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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人前言

哈里·哈勒的笔记

译后记

黑塞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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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荒原狼 / (德) 赫尔曼·黑塞著 ; 姜乙译. -- 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3.2

ISBN 978-7-5339-7101-4

Ⅰ . ①荒… Ⅱ . ①赫… ②姜… Ⅲ . ①长篇小说－德国－现代 Ⅳ . ① I516.45

中国国家版本馆CIP数据核字(2023)第002986号

荒原狼

[德] 赫尔曼·黑塞 著

姜乙 译

责任编辑 陈园

产品经理 殷梦奇

装帧设计 付禹霖

出版发行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字数 145千字

印张 8

印数 1-30,000

版次 2023年2月第1版

印次 2023年2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7101-4

定价 5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果麦文化 出品

出版人前言

本书是一个人留下的笔记。这个人，我们依其多次自封的绰号称其“荒原狼”。他的笔记是否需加导论性前言姑且不论，我本人却想在荒原狼的手稿前寥记几笔，以写下我对他的回忆。我对他所知不多，特别是他的过往和来历，我一概不知。但这个人的品性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无论如何我必须说，我对他心怀同情。

荒原狼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几年前的一天，他来到我姑母家，说要找个带家具的住处。他租下了顶层阁楼和旁边的小卧室，并于几天后带着两口箱子和一只大书箱再来，在此住了十来个月。他生性喜静，孑然一身，要不是我们卧室毗邻，偶尔能在楼梯和走廊相遇，我们根本无从相识。与人交往，此人并不在行。就我的观察，他的孤僻无人能及。他的确如他时而自称的一样，是匹荒原狼：本性陌异，狂野，羞怯，甚至十分羞怯，来自一个较之普遍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至于他因资质和命运究竟生活在多深的孤寂中，他又如何自知这种孤寂乃为他的命运，我是后来读他留下的笔记才有所了解。在此之前，我跟他通过几次偶遇和攀谈相识，我发现，尽管在我们的交往中，我对他的印象难免模糊片面，却和我在他笔记中获得的认知基本吻合。

荒原狼初次踏入家门，问我姑母租房的一刻，我恰巧在场。那是个正午，桌上还摆着餐盘，离我出发去店里还剩半小时。我无法忘记他当时在我眼中的奇异与矛盾。他拉了门铃后走进玻璃门，我姑母站在昏暗的过道问明他的来意。可是他，荒原狼，却警觉地昂起留着利落短发的头，用他神经质的鼻子四下嗅着，既没回答，也没道出姓名，而是说：“哦，这里真好闻。”说着，他露出微笑。我好心的姑母也跟着笑了。而我却觉得此人的问候未免荒谬，心生反感。

“是的。”他说，“我是来看您要出租的房子。”

我们三人上了楼梯，走向阁楼时，我才看清他的模样。他个头儿不高，却有着大高个儿的神态举止。他身穿一件时髦舒适的冬大衣，仪表得体却不修边幅，短发已有些花白，胡子刮得精光。起初我并不喜欢他的步态，疲惫拖沓，优柔寡断，和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说话时奔放的腔调极不相称。后来我才知道、注意到，他腿脚不好，这让他举步艰难。他面带固有的令人不适的微笑，打量着楼梯、墙壁、窗户以及楼梯间高大老旧的柜子。看上去，他似乎喜欢这一切，却又同时对这一切感到好笑。总之，此人给人的整体感觉是，他来自一个陌生世界，来自异地他乡，认为我们这里的一切很美，却也有些可笑。对于他，我只能说，他很客气，也算友善。他对房间、房租和早餐毫不迟疑地表示满意。但在他的周身，却洋溢着拘谨的、令人不快的、充满敌意的气息。他租下了阁楼和一间小卧室，认真而耐心地了解了关于暖气、用水、服务和房客管理条例等事宜，表示完全同意，并马上支付了定金。可同时，他又有些魂不守舍，似乎自觉行为古怪，进而玩世不恭，好似对他来说，租房子、与人用德语交谈十分稀罕，而他心里正琢磨着与此毫不相干的事。这就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并不太好，倘若不是他在各种各样的细微之处纠正和补充了我最初的印象——比如他的脸，虽说有几分奇特，却从一开始就很打动我。那是张或许有些特殊，有些忧伤，却清醒、深思熟虑、充满智慧的脸。此外，博得我好感的还有他的态度：尽管他颇费周折才表现出礼貌友善，却丝毫不傲慢。他的态度，相反，近乎恳切，近乎动人。这一点，虽然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却马上被他吸引。

不等参观完两个房间，谈完其他事项，我的午休时间就结束了。我该去店里了。我同他告辞，并请姑母继续招呼他。晚上下班回来后，我姑母说，这位陌生男子租下了房子，过几天就会搬来。只是，他请求姑母不要去警局登记他在此地的住处，因为他是病人，受不了在警局长时间排队，等候办理各种手续。我还清晰地记得我当时听说时有多么惊讶，我如何提醒姑母不要接受这一请求。这个人身上的陌异，在我看来恰巧与他唯恐引人怀疑，对警察有所畏惧吻合。我跟姑母说，不要答应这种奇怪的要求，尤其是我们跟他素昧平生，否则可能招惹麻烦。可话说至此我才知道，我姑母已经答应他了。这位陌生人已彻底迷住了姑母。当然，一旦成了姑母的房客，她总是对他们知情达理、友善亲切，确切地说，甚至像个老妈子或慈母。从前不乏租客利用她这一点。新房客刚搬来后的几周也不例外，我指摘他的毛病，姑母总是亲切地袒护他。

因为他拒绝去警局登记，我心存芥蒂，所以希望至少清楚，姑母对这位陌生人的来历和来意所知多少。她确实略知一二，尽管那天中午我出门后那人并未久留。他对姑母说，他想在我们这座城市住几个月，跑几家图书馆，参观一些古迹。原本短租并不合姑母的意，但他似乎以他特殊的言谈举止赢得了姑母的心，哪怕他的亮相颇为奇怪。总之，房子已然出租，我的反对为时已晚。

“他为什么说这里好闻？”我问。

姑母有时善解人意。她说：“这点我非常清楚。我们这里的气味儿闻起来就干净整洁，生活和睦规矩。他很喜欢。看上去，他似乎已经不习惯这些了，却又需要这一切。”

好吧，我想。我不反对。“但是，”我说，“要是他不习惯规矩和睦的生活，那往后的日子，他怎么过？要是他邋遢，弄得到处脏兮兮，晚上又醉醺醺地回来，你怎么办？”

“咱们拭目以待吧。”她边笑边说。我只好作罢。

事实上，我的担忧毫无道理。这位房客尽管过着没有规律、不太合理的日子，却既不烦扰人，也不妨害人，甚至至今我们还乐意念及他。在内心深处、灵魂深处，这个人对我们俩，我姑母和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坦白说，很长时间我都无法摆脱他的影响。夜里我时而梦见他，并因为他，因为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感到困惑不安，尽管他对我来说已堪称亲切。

两天后，车夫送来了这位陌生人的行李。一只漂亮的皮箱令我过目难忘。另外一只大箱子似乎早年远渡重洋，起码上面贴满了发黄的海外旅馆和运输公司的标签。

接着，他本人出现了。他叫哈里·哈勒。从这一刻起，我和这名奇特的男子开始了相识之旅。起初我并未刻意接近他，虽然第一眼见到哈勒我就对他很感兴趣，却在最初的几周没有主动跨出一步，与他接触，或同他攀谈。但我必须承认，我一直留意他，甚至趁他不在进了他的房间，完全出于好奇，偶尔从事了一次“间谍活动”。

我已就荒原狼的外貌做了一番描述。他整个人，甚至第一眼见他，就会给人留下深刻、少见、禀赋超群的印象。他的脸透着智慧，异常温柔活跃的表情折射出他是个不落俗套，内心激越又敏感细腻的人。和他交谈，他会在这种于他来说并不多见的情况下突破边限，走出他的世界，脱口说出他独有的、只属于他的话语。如此一来，我等之流即刻甘拜下风：他比旁人思考得更缜密，对精神事件的看法近乎冷漠，十分客观。他可靠的真知灼见，正是那些真正拥有智慧又不慕虚荣，不锋芒逼人或试图规劝他人，不固执己见的人才有的态度和见地。

我还记得他在此地最后一段日子的一次表态——不，不是表态，仅是一瞥。那时，有个享誉欧洲的历史哲学家、文化批评家要来礼堂做报告。我成功地说服了本来毫无兴趣的荒原狼和我一道前往。我们并排坐在礼堂里。当报告人登上讲台，开始致辞，当他衣冠楚楚、虚荣自负的亮相，让本以为他是位预言家的部分听众感到失望，当他开口奉承观众，并感谢众多观众的光临时，荒原狼短促地瞥向我。那是批判的一瞥——对报告人的致辞和他整个人格。哦！那是可怕而难忘的一瞥，含义足够写一本书！他的目光不仅批判了演讲者，还以其温柔的嘲讽，彻底否定了这个著名人物，而这不过是这一瞥中最微不足道的。这一瞥与其说充满嘲讽，不如说充满悲伤，甚至充满深不可测的、绝望的悲伤。这一瞥包含了不动声色的、某种程度上确凿的、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和表达方式的绝望。这抹绝望的光，不仅看穿了自负的演讲者的人格，嘲讽和终结了眼下的情境、观众的期许与热情、不自量力的演讲题目——不，荒原狼的一瞥还看穿了整个时代，看穿了所有浮躁的装腔作势，所有追名逐利、浮华虚荣，所有自负浅薄的精神世界中的游戏——啊！不幸的是，这一瞥还更为深刻地看穿了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精神世界、我们在文化上的匮乏和无望。它直逼人性要害，在短短一瞬，就意味深长地道出了一位思想家，或许是位先知对尊严和人类生活意义的怀疑。这一瞥似乎在说：“看！我们就这么蠢！看！这就是人！”一切名誉、才智，一切精神上的成就，一切对杰出的追求，对人性的伟大和不朽的追求，统统不过是场愚蠢的游戏！

上述这番话违背了我本来的计划和意图，抢先道明了哈勒的基本本性。而我本想借叙述我和他逐渐认识的过程，慢慢揭示他的全貌。

预先道明哈勒的本性后，倘若再继续讲述他神秘的奇特，逐一记录我如何渐渐感知和了解这种奇特，记录这种异常又可怕的孤独的来由和意义，未免显得多余。最好的办法是，尽量让我本人退居幕后。我并不想自我标榜，讲故事，或进行心理分析。我只想作为一个见证人，更好地再现这名留下荒原狼手稿的古怪男子。

第一眼见他走进我姑母家的玻璃门，像只鸟一样探头探脑，赞许房里气味好闻时，我就已经感到此人的古怪。我对他最初的本能反应是反感。我感觉（姑母虽与我不同，没什么学养，但也有同感）——我感觉这个人有病，患有某种精神病——或有某些脾气秉性方面的缺陷。我本能地以健康人的直觉抵触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抵触被一种同情取代。这个人以其深刻而持续的痛苦，激发了我对他巨大的同情。我看见他身上的孤寂和他心灵的死亡。这一时期，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个痛苦之人的病不是发自他秉性中的缺陷，相反，源于他既丰富又无法和谐的天赋和力量。我断定哈勒是位擅长受苦的天才。依照尼采的某些说法，他自身孕育出一种天赋，一种无限而惊人的承受痛苦的才能。我同时断定，他的悲观不是基于蔑视世界，而是基于蔑视他自己，因为他在毫不留情地鞭挞批判各类机构、各种人物时，从未将他本人剔除在外。他的矛头总是最先直指他自己。他是他最先憎恶和否定的人……

在此，我得插个心理学脚注。尽管我对荒原狼的生活所知甚少，却有足够的理由推断，他受过堪称慈爱，却极为严苛、虔诚的父母和老师的教育。这些人拿“碾轧意志”充当教育根本，但在这名学生身上，对个性的泯灭和意志的碾轧并未取得成功。他太强大，太倔强，太骄傲，天分太高。教育没能泯灭他的个性，却唯独教会他一件事：憎恶自己。反对他自己，反对他无辜而高贵的本体，耗尽了他整整一生的想象力和思考力。无论如何，在这一点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基督徒，彻头彻尾的殉道者。他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尖酸刻薄、一切批判、一切邪恶、一切仇恨，首先指向他自己。而对待周围的人，他则持续不变地拿出英勇的气概和严肃的态度，去试着爱他们，公正地待他们，不伤害他们。因为在他心中，爱邻人和恨自己同样根深蒂固。如此一来，他整个一生都在佐证这样一个道理：不自爱的人不可能博爱，对自我的憎恶同样如此，它最终会如同极度的自私一样，招致可怕的孤立和绝望。

不过眼下，我该把我的思考搁置一旁，谈谈现实中的情况。我对哈勒先生的初步了解，部分来自我的“间谍行动”，部分来自我姑母的讲述，大多关乎他的生活方式。显然，此人爱思考，是个读书人，没什么正当职业。他往往迟迟不起床，快到中午才穿着睡袍，从卧室几步踱至起居室。起居室位于阁楼，宽敞舒适，带两扇窗。他搬来不久，起居室的模样就较之从前大不一样——塞得满满当当，一段时间后，东西更多——墙上挂着画，钉着素描和不时更换的剪报，还有几张德国小城的照片，一派南国风光，显然是他的家乡。照片之间挂着一些斑斓的水彩画，我后来得知，是他自己的作品。此外还有一张漂亮女人，或者说一位年轻姑娘的照片。有段日子，墙上还挂着暹罗[1]佛像，后来换成米开朗琪罗的《夜》的复制品，随后又挂上圣雄甘地的画像。起居室内到处是书，不仅塞满了书柜，还遍布桌子、精美的旧式写字柜、长沙发、椅子和地板。书里夹的便签时常更换。他的书越来越多，因为他不仅从图书馆整包地背回来，还时常收到邮局的包裹。恐怕住在这间阁楼上的人只能是位学者。此外，符合学者身份的还有室内缭绕的烟雾、随处可见的雪茄头和烟灰缸。只是他的绝大部分书籍并非学术著作，而是各个时代和民族的文学作品。有一段时间，那张他时常整日躺在上头的长沙发上放着六大卷十八世纪末的《苏菲从梅梅尔到萨克森的旅行》。一套《歌德全集》和一套《让·保罗全集》看来他经常翻阅，还有诺瓦利斯、莱辛、雅科比和里希滕贝尔格的著作。几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夹满字条。大书桌上的书和文件间有时摆一束鲜花，一个随意丢放的水彩盒上布满灰尘，旁边放着烟灰缸。当然，桌上少不了各种装着饮料的瓶子。我看见有个裹着草编套的瓶子里时而装满意大利红酒，那是他从附近的小店里打来的。有时还有一瓶勃艮第酒，一瓶马拉加酒。一个厚瓶子里装的樱桃白兰地，没几天工夫就几乎喝光，随后没有清空，就丢弃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接灰。我并不想为我的“间谍行为”辩护，甚至愿意公开承认，最初看见他不乏精神追求又游手好闲的生活迹象，我心里有抵触和疑虑。我不仅是普通市民中的一员，习惯规律和有计划地生活和工作，还从不喝酒，不抽烟。因此比起哈勒屋里乱七八糟的画，酒瓶更令我反感。

不仅睡觉和工作，这位陌生人在吃喝方面也毫无规律，十分任性。有时他根本不出门，除了清晨喝杯咖啡外什么也不吃。我姑母偶尔见他唯一的残羹是一个香蕉皮。可有时他又去优雅的餐厅或郊外的小酒馆大吃大喝。他的健康状况似乎不好。除了腿脚不便，上楼吃力外，他好像还患有其他疾病。有一次他无意中提及，他多年来消化和睡眠都不正常。我想，这主要是因为他酗酒的缘故。后来我有时陪他去饭馆，见过他如何快速地、毫无节制地往肚子里灌酒，但真正喝醉，似乎没人见过。

我永远忘不了我和此人的第一次接触。我们本是一幢公寓楼里的邻居，关系淡薄。一天晚上，我从店里回来，惊讶地看见哈勒先生坐在二楼和三楼间的楼梯上。他坐在最上一级台阶，见我上来，挪了身子，好让我过去。我问他是否不舒服，并表示愿意扶他上楼。

这时，他抬头看我。我这才意识到，我将他从梦中唤回现实。他慢慢展露笑颜。他的微笑既美又凄惨，令我心情沉重，随后他邀我坐在他身边。我道谢后表示，我还不太习惯坐在人家门口的楼梯上。

“啊，是啊。”他笑得厉害了，“您说得没错。但等一下，我想告诉您我为何想在这里坐会儿。”

说着，他指向二楼公寓的门口。那里住着一个寡妇。楼梯、窗户和玻璃门间铺着木地板。靠墙立着一个高大的桃心木柜子，上面镀着锡，十分古老。柜子前方有两大盆漂亮的植物，一株杜鹃，一株南洋杉，总是打理得干净透亮，无可指摘。我一直非常喜欢。

“您看，”哈勒继续道，“这个小前厅摆放的南洋杉香气怡人，我路过时常常不舍得走，想停留一会儿。您姑母家也有股香味儿，也收拾得整齐干净，但这个‘小南洋杉广场’，却洁净得发光，擦得纤尘不染，亮得耀眼，让人不忍触碰。我总会深吸口气——您没闻见吗？地板蜡的气味、松节油的余香，还有桃心木、擦洗过的枝叶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最完美地体现出忠于细节、注重责任的市民精神，体现出一种纯正、周全和精准。我不知谁住在这儿，但那扇玻璃门后，必定是个充满市民格调的干净整洁的天堂。他们小心谨慎地热衷于服从习俗，尽职尽责。”

见我没吭声，他接着说：“请您别误会，我绝非说风凉话！亲爱的先生，我还远没堕落到要嘲讽市民风范和秩序的地步。我固然活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在摆放南洋杉的公寓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但是，哪怕我是匹又老又野的荒原狼，我也是母亲的儿子，我母亲也是位市民阶层的妇女，也种花，打扫房间和楼梯，擦拭家具，清洗窗帘，也竭力让家和生活整洁有序。松节油和南洋杉的气味让我想起这一切。我坐在这儿，望着这座秩序安静的小花园，为这一切依然存在感到欣慰。”

他想起身，又有些吃力。我伸手扶他时，他没有拒绝。我依然沉默着，却像从前姑母一样，被这位奇特人物时而散发的魔力征服。我们慢慢并肩上楼，走到他门口。他手里拿着钥匙时，友好地再次望向我：“您从店里回来？哦，我对生意一窍不通。您知道，我不问世事，有点儿离群索居。但我相信，您对读书之类的事也感兴趣。您姑母曾说，您是文理高中毕业的，曾是个不错的‘希腊人’。哦，我今早在诺瓦利斯的书中读到一句话，想给您看看，可以吗？您一定喜欢。”

他带我进了他的房间。室内一股刺鼻的烟草味。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翻着，找着——

“啊，这句也好。真好！”他说，“您听听：‘人应当以受苦为荣——每经受一次痛苦，都是一次对我们崇高地位的回忆。’精彩！足足比尼采早八十年！但这句不是我说的那句——您等等——找到了：‘大多数人在不会游泳时不想游泳。’多么机趣，不是吗？他们当然不想游泳！他们为陆地而生，而非为水。他们当然也不愿思考，他们为活着而生，不为思考！是的，谁若思考，视思考为头等重要的事，他虽然可以持续深远地思考下去，但他却误把陆地当成水，终有一天会被淹死。”

他的话吸引了我，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又在他那儿待了一会儿。打那以后，我们在楼梯或街上遇见时总会聊上几句。一开始，就像在南洋杉前那次一样，他总让我感觉他似乎在讽刺我，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对我，就像对那株南洋杉一样，心怀尊敬。他深知他注定孤独，深信他注定要在水中游泳，注定漂泊无根，这让他看到任何市民的日常之举，诸如我总是准时上班，仆人或电车司机的寒暄，都会异常为之着迷，丝毫不懂嘲讽。最初我觉得他的绅士风度和游手好闲，他玩世不恭的伤感不免夸张可笑，但我越来越看清，从他的真空世界出发，以他的疏离感和荒原狼性情打量，他确实欣赏和热爱我们这个小市民的世界。这个世界稳定安全，于他距离遥远又不可企及。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意味着永远无法抵达的故土与平静。他每次看见我们的女仆，那个诚实女人，都会真诚地脱帽致敬。我姑母和他聊天，告诉他衣服该修补了，大衣扣子掉了，他都会极其认真专注地倾听，仿佛在做着十足而绝望的努力，要通过一条缝隙，钻入这个微小而和平的世界，在那里安家，哪怕一小时。

第一次在南洋杉前谈话，他自称荒原狼时，我就感到奇怪和不安。这算什么称呼？！但很快，我不仅适应了这一称呼，还在心里、头脑中只称他荒原狼。对于他的出现，时至今日，我仍认为除了荒原狼外，没有更适合他的称谓。一匹闯入城市，迷失在牧群生活中的荒原狼——没有其他形象更能强有力地概括他——他的羞怯孤独，他的野性躁动，他的乡愁，他的无家可归。

有一次，在一场交响音乐会上，我得以整晚观察他。我吃惊地看见他坐在离我不远处，而他完全没注意到我。第一首曲子是亨德尔的作品，高雅、优美，但荒原狼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与周遭和音乐毫无交集。他坐在那儿，态度淡漠，孤独而拘谨，满面愁云地垂着头。接着演奏的是弗里德曼·巴赫[2]的小交响曲。我发现我的异乡人在几小节后就突然开始微笑。他彻底放松下来，陶醉在音乐中，长达十分钟之久。他看上去如此幸福，仿佛迷失在一场美梦中，乃至我只顾看他，全然忘了音乐。这首曲子结束后，他从梦中醒来，坐直了身子，又似乎意欲起身离开，却依然坐着，听最后一部作品。那是雷格的变奏曲，一部对许多人来说沉闷冗长的变奏曲。荒原狼先是听得认真，接着很快出离了音乐，双手插进口袋，重又陷入沉思。他不像刚才那般幸福、耽于梦幻，而是周身透着忧伤，甚至愤怒。他神情黯然，脸色发灰，似乎幻灭了热情，看上去苍老多病，心怀不满。

音乐会散场后，我在街上又看见他。我走在他身后，见他缩在大衣里，迈着倦怠的步子，朝我们住处的方向走去。一家老式饭馆前，他停下脚步，迟疑地看了看手表，随后进了门。我一时兴起，跟了上去。他在一张市井气十足的餐桌旁落座后，老板娘和女招待像见到了常客，跟他打招呼。我向他问好，坐到他身边。我们坐了一小时。我喝了两杯矿泉水的工夫，他先要了半升葡萄酒，又要了四分之一升。我说，我也去听了音乐会，他没有搭腔。他拿起我的矿泉水瓶，读着上面的商标，问我是否想喝酒，他请客。当他听说我从不喝酒时，脸上又现出无助的表情：“对，您做得对。我也曾节制地生活过多年，还曾长时间斋戒。但眼下，我又回归了宝瓶座，一个阴暗潮湿的星座。”

我回应了他的隐喻，开玩笑说，这世上独他相信星相学，让我觉得纳闷儿。他听后又换成常常刺痛我的极为礼貌的口气：“您说得对。很遗憾，这门学问我还无法相信。”

我起身告辞。他深夜才回家，脚步声一如平常。跟往常一样，他没有立即上床睡觉（我在隔壁听得真亮），而是在起居室的灯光下足足逗留了一小时。

还有一个晚上我无法忘记。那天姑母出门，我独自在家。我听见楼下的门铃响了，去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士。她问起哈勒先生时，我认出她正是他房里那张照片上的姑娘。我指了指他的门，随后回房。她在楼上待了片刻后，我听见他们双双下楼。他们谈笑自若，一路格外愉快地嬉闹着。我大为吃惊，这位隐士居然有个情人，一个如此年轻貌美、如此优雅的情人，这让我之前对他以及他生活的种种猜测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不过，短短一小时后他又回来了。他独自一人，迈着沉重忧郁的步子，艰难走上楼梯。他在房中持续几小时轻声踱步，就像一匹笼中之狼。整整一夜，他的灯亮着，直至清晨。

对于他们的关系，我一无所知，不过有一点可以补充：我后来又见过他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们手牵手漫步在大街上。他看上去很幸福。我不由再次惊叹：他那张孤独愁苦的脸，会在某些时刻显得如此优雅亲切，天真动人！我理解了这个女人，也理解了我姑母对他的疼惜。但即便这天晚上，他依然愁眉苦脸地回到家。我在大门口见他大衣里揣着那瓶意大利红酒，随后又像时常发生的一样，他在他楼上的洞穴中拿着酒瓶，坐到半夜。他让我难过。他生活得该多么绝望，多么失意，多么无助啊！

好了，说得够多了。荒原狼过着自杀者的生活——这一点无需继续描述和指明。即便如此，我仍不相信他会自杀。他当时不辞而别，支付了零头儿后离开了我们的城市，踪影全无。我们保管着几封他走后寄给他的信，再没收到他的消息。他除了留下一份他在此地居住时写下的笔记外，什么也没留下。他在手稿上写道，这份稿子归我，任我处置。

我无法验证哈勒手稿中叙述的种种经历是否属实。我毫不怀疑，这些经历中的绝大部分属于文学虚构范畴。但这种虚构绝非随意杜撰，而是试图在显性事件的外衣下，表达灵魂深处的经验历程。哈勒作品中的部分离奇故事，可能出自他住在这里的最后一段日子。而我相信，这一部分基于一些事实和实际生活。那段时间，我们的客人确实在外貌举止上有所改观。他经常外出，甚至夜不归宿，连书也不碰一下。有几次我见他分外活泼，像是恢复了青春，有几次他表现出彻底的轻松愉快。可不久后，他又重新陷入严重的抑郁。他整天待在床上，不思茶饭。这期间，他还和再次现身的情人发生了剧烈甚至疯狂的争吵，闹得四邻不安，为此哈勒还在第二天请求我姑母的原谅。

不，我确信他没有自杀。他还活着。他仍在某处一幢陌生的房子里，拖着疲惫的双腿上下楼梯，在某处出神地盯着锃亮的木地板、精心打理的南洋杉。他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去老式餐馆或躺在租用的沙发上，躲在窗后，倾听人世间的生活。他深知自己与世隔绝，但他不会自杀，因为残存的信念告诉他，他必须品尝痛苦，品尝心中邪恶的痛苦，直至终点。他必须死于忍受这种痛苦。我常常想念他。他没有让我的生活更轻松，也没有天分支持和促进我身上的坚强和快乐。哦，恰恰相反！但我不是他。我不会过他那种生活。我的生活是平庸的市井生活，安详的、固守职责的生活。为此，我们——我姑母和我，得以在平静中友好地想念他。我姑母比我更了解他，但她从不透露，而是将往事深埋在她善良的心中。

至于哈勒笔记中记录的奇事，那些抑或病态，抑或绝美的奇思妙想，我必须得说，假如这份手稿偶然落在我手上，而我又不认识作者，我一定会愤怒地丢掉它，但与哈勒的相识让我得以部分理解甚至赞赏它。假如我仅仅从中看到一个个体的病态幻想，或看到一位可怜的忧郁症患者，那么我会怀疑是否有必要将其公之于众。但我看到更多，看到一个时代的记录。哈勒的灵魂疾病——正如我今日才知——不是他个人的怪癖，而是一个时代的症候，是整整哈勒一代人的神经官能症。这种疾病绝不仅侵蚀弱者和卑贱者，它更折磨那些强者，那些最有思想、最具天分的人。

无论基于多少真实的经历写就，这份手稿都是一种尝试——不是试图以回避或美化的方式，克服这巨大的时代疾病，而是将疾病本身作为描述的对象。这全部的文字意味着一次地狱之旅，一次时而忧惧时而英勇的旅行，在幽暗的灵魂世界的混沌中，以意志穿越地狱，直面混沌，忍受邪恶，直至终点。

哈勒说过的一番话，是我通达上述理解的钥匙。有一次，我们谈论了所谓中世纪的种种暴行。随后，他对我说：“在当时，这些行为并非暴行。在中世纪人眼中，我们今天的全部生活风格比残忍、恐怖和野蛮的生活风格更令人厌恶！每个时代、每种文化、每种习俗和传统都有自己的风格，都有与之相宜的柔和与冷酷，美与残忍，都视承受某些苦难、忍耐某种恶习为理所当然。人类唯有生活在两个时代、两种文化和宗教的冲突间，才真正受苦，如入地狱。假如一个古希腊罗马人不得不活在中世纪，他必定会悲惨地窒息，正如一个野蛮人窒息在我们的文明中。很多时候，整整一代人生活在两个时代、两种生活方式的夹缝间，对他们来说，一切天理、习俗，全部保障和贞操都荡然无存。当然，并非每个人都能在同等程度上感受到这一点。以尼采的天性，他注定要在上个时代就承受今天的痛苦——今天成千上万人承受的痛苦，他早在当年就孤单一人，不被理解地品尝过。

我时常在阅读哈勒的笔记时想起这番话。哈勒就属于活在两个时代的夹缝间，从一切保障、一切清白中跌落的人。他们的命运，就是将一切人类生活的可疑性上升为个人的痛苦和地狱，去一一经验。

在我看来，这当中蕴藏着他的笔记之于我们的意义，因此我决定将其公之于世。此外，我既不想袒护它，也不想苛责它。唯愿读者们以各自的良知裁断！

[1]泰国古称。（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2]德国作曲家、管风琴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长子。

哈里·哈勒的笔记

只为狂人

白日逝去了，如往日那般逝去了。我消耗了它，以我粗疏羞怯的生活艺术，温柔地耗尽了它。我工作了几小时，翻阅了几本旧书，忍受了两小时上了年岁的人才有的疼痛；我吃了药粉，并为药物蒙蔽了疼痛感到高兴；我躺在热腾腾的浴缸中汲取了令人畅快的温暖；取回三封信，又浏览了这些无用的印刷品；我练习了呼吸，又偷懒省去思维练习；我散步一小时，发现了绘于空中的几簇羽毛状云朵，它们美妙精致、珍贵难得，我惬意得如同读旧书，躺在温暖的浴缸中。但是——总体而言——这一天既不令人心醉，亦不光彩照人。它并非幸福喜悦的一天，而是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的庸常一天：一个不满意的老男人的不温不火、不好不坏，适度愉快又尚可忍受的一天。没有特别的痛、特别的忧，没有实际的苦，也没有绝望。这样的一天，我既不激动，亦无恐慌，而是中肯平静地思考着：是否到了像阿达尔贝特·施蒂弗特[3]一样，用剃刀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

谁若品尝过另一种不幸日子的滋味：痛风发作，剧烈的、中邪般的头痛牢牢扎根于眼球后，恶魔般地将眼睛和耳朵的所作所为从愉悦变为折磨；抑或那些灵魂死去的日子，那些内心空虚绝望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我们身处被毁坏的、被股份公司榨干的大地上，人类社会和所谓文明，以其虚伪无耻、残破孱弱的集市之光，像催吐剂般朝你龇牙咧嘴，步步为营，并毫不松懈地将你那患病的“我”，逼向难以负荷的绝境——谁若品尝过这种地狱般的日子，谁就会对今天这庸常又不好不坏的一天感到格外满意。他会感激地坐在温暖的壁炉边，感激地阅读晨报并确信：今天既没有爆发战争，也没有建立新的独裁政权，政界和商界没有曝光肮脏的丑闻。他会感激地为那把生锈的古琴校音，随后弹奏一曲适度欢快又带有近乎消遣意味的赞美诗。这首赞美诗让那位温柔安静、被溴液麻醉的似是而非的满意之神倍感无聊。在这种温吞的气氛中，在这种令人满意的无聊中，这两位——频频点头又似是而非的神，花白头发、吟咏赞美诗的似是而非的人，同样心怀感激又无痛无苦。他们相像得如同一对孪生兄弟。

心神满意，无痛无苦，度过可以忍受的平庸一日是件好事。疼痛和欲望在这种日子都不敢大声叫喊。一切都轻言细语，踮足而行。只可惜，对于这种满足，我恰恰无法忍受。没过多久，我就会在难以为继中仇恨它，憎恶它。我满怀绝望，一心想逃向别处，尽可能逃向欲望，必要时逃向痛苦。当我在既无欲望亦无痛苦的片刻，在寡淡无味又不温不火的所谓好日子里呼吸时，我幼稚的灵魂中便升腾出剧烈的悲苦和愁闷，我甚至想将那把生锈的弹奏赞美诗和感恩曲的琴，扔向昏睡的满意之神，扔向他那张心满意足的脸。我宁愿忍受恶魔般的痛焚烧我的心，也不愿浸淫在这宜人的室温中。不消一会儿，我心中就会燃起对强烈情感和灼热之物的原始欲望，燃起对这种了无生气、平庸乏味、被阉割的标准化生活的怒火。我疯狂地想去毁坏，去粉碎——砸百货公司，砸大教堂，或痛揍我自己。去鲁莽地干蠢事，去揪下几个受人膜拜的偶像的假发，或为叛逆的男学生搞几张他们盼望已久的去汉堡的车票，去勾引一个小姑娘，去拧断几个市民秩序典范的脖子。因为我所诅咒的、最为厌恶的，首先是这种市民气的满足、健康和惬意，这种精心维护的乐观，这种被滋养驯化的中庸和庸常。

夜幕降临，我在这种心绪中结束了平常一日。我并未采用病人常用的无害方式，铺好被褥，放上热水袋，钻进被窝儿，而是怀着对白天无所事事的不满和憎恶，郁闷地穿上鞋，裹好大衣，走进昏暗的浓雾中进城，去钢盔酒馆，像贪杯之人常说的那样，“来杯酒”。

我走出房间下了楼。这难爬的陌生人的楼梯，属于纤尘不染的、循规蹈矩、市民气十足的三家房客，而我的隐庐位于阁楼。不知为何，我，这匹无家可归的荒原狼，孤独的市民世界的仇视者，却一直住在地道的市民家中。这是我的旧日情怀。我既不住在宫殿，也不落脚贫民窟，而总是住在极为中正又极端无聊，永远收拾得无可指摘的市民家中。这里散发着松节油味儿、香皂味儿。假如有人猛地拉开门或穿着脏鞋进来，准会感到窒息。毫无疑问，我对这种气氛的爱源于我的童年。对诸如故土的暗自渴望，一再引领我走上这条蠢路。毫无指望。是啊！我也喜欢这种反差：我的寂寞、我的冷酷无情和疲于奔命、我浑噩无序的生活与这种家庭及其市民气之间的反差。我喜欢在楼梯上呼吸这里安静有序、整洁守礼的温顺气息，它总是在我憎恨市民社会之余带给我感动。我喜欢踏入房门后，身后的一切荡然无存，眼前成堆的书籍间满是烟蒂、酒瓶，杂乱无章，不成体统，无人经管。书籍、文稿和思想间，标记和浸透着孤独者的困境、人类此在的疑难，赋予这毫无意义的人类生活全新意义的渴望。

此刻，我正经过那株南洋杉，这幢房子二楼一户人家的小前厅。这户人家无疑比旁人更完美、更洁净、更一尘不染，因为小前厅显然经过非凡的悉心打理，锃光瓦亮，散发着一座秩序庙宇的光辉。干净得几乎不忍踩踏的木地板上，摆放着两只灵秀的脚凳，每只脚凳上搁着一个大花盆：一盆杜鹃，一盆极为茂盛、强健挺拔的南洋杉——一株无瑕的幼树。每根枝条，乃至每片针叶都擦得新鲜翠绿。偶尔无人觉察时，我会坐在南洋杉上方的楼梯台阶上，享受片刻安宁。我双手合十，虔诚地俯瞰这座秩序的小花园。它动人的姿态和孤寂的谬趣，触动我的灵魂。我猜想前厅之内，南洋杉神圣庇荫下的这户人家，一定有着发光的桃心木家具，主人的生活正直健康。他们早睡早起，恪尽职守，适度地庆祝家庭节日，周日去教堂礼拜。

我佯装愉快，疾步走在巷子潮湿的沥青路上。路灯模糊的泪眼照着寒夜的阴霾，又从湿漉漉的路面汲取慵懒的反光。我忽然想起我遗忘的年少时代——那时我多么热爱这深秋和冬日的昏暗夜晚，多么贪婪地陶醉在寂寞忧郁的情调中！当我裹紧大衣，夜半时分迎向风雨，匆匆穿行于充满敌意又落叶纷飞的自然，尽管我已深感孤寂，却多么享受！我满怀诗情，回到斗室立即坐在床边，在烛光下记下那些诗句！只是，这一切已成往事。这杯酒已饮尽，无人再为我斟满。遗憾吗？无需为往事遗憾。遗憾的是此刻、今天，是所有无以数计的日夜，我失去的、唯有痛苦的日夜，既无馈赠亦无震撼的日夜。可是，感谢上帝，毕竟还有例外。偶尔、极为罕见，也有别样的时光，有馈赠，有震撼。它瓦解了围城，将我这浪子重新带回活泼世界的心脏。我忧伤却悸动地试图回忆上一次这样的经历。那是场音乐会，演奏的是美妙的古乐。木管轻声吹到两小节之间时，我突然感到，通往天国的大门为我敞开，我飞越天堂，看见了正在做工的上帝！极乐之痛充满我的身心，我不再抗拒尘世万物，尘世万物不再令我恐惧。我肯定了一切，并将我的心交付一切。这并未持续太久，或许一刻钟。但那天深夜，它又重回我的梦里。打那以后，它不时悄然闪现于我荒芜的日子。有时我看见它形同一道神圣的金色痕迹，划破我的生活，持续几分钟。它几乎总是深埋于污泥和尘埃中，又一再放射金色的微光。它永不消逝，却又迅速消逝得无影无踪。有一次夜里，我正清醒无眠地躺在床上，突然脱口说出一首诗。那诗句美妙神奇，我甚至不敢提笔记下它，而第二天一早，我已全然忘记了。那首诗像藏于古老风化的硬壳中一枚沉重的坚果，隐居在我心里。另一次，我正品读一位诗人的诗作，正思考笛卡尔和帕斯卡的某个思想。还有一次，我正在情人身旁，它又放射光芒，冲向天空，留下一道金色的划痕。啊！在我们过的这种心满意足的日子里，在市民气十足又精神匮乏的时代中，在眼下这些建筑、这些店铺里，在政治家和人群中，要捕获神的踪迹多么困难！我怎能不做一匹荒原狼，一个可怜的遁世者。世人的目标不是我的目标。世人的欢乐不是我的欢乐。我无法长久逗留在剧院或电影院里，几乎无法读报，极少读现代书籍。我无法理解，人们在拥挤的列车和旅馆，在嘈杂又充斥粗鲁音乐的咖啡馆，在优雅的奢华城市酒吧和戏院，在世界博览会，在游行的彩车队，在为渴求教养者举办的演讲会，在巨大的体育场里，究竟能找到什么乐子——成千上万人追逐的快活，或许我也可以去追逐，但我无法分享。与之相反，我经历的为数不多的快乐，那些愉悦、狂喜、巅峰体验，世人或许最多在文艺作品中见识过、寻觅过、热爱过。而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必定认为那不合常理、荒诞不经。确实，如果世人是对的，如果咖啡馆里的音乐、大众娱乐、那些容易满足的美国式人物是对的，那么我就是错的，我就是疯子。我就如我时常自诩的一样，是匹真正的荒原狼，一头迷失在它无法理解又深感陌生的世界中的野兽。它再也找不到它的家，它的空气，它的食物。

我脑海中盘踞着这些思绪，继续走在潮湿的街上，走进本城最静谧古老的街区。我总喜欢看对面巷子里那面黑暗中年代悠久的灰色石墙。它一如既往，沧桑、无忧，耸立在一座小教堂和一家老医院间。我常在白天凝望它粗砺的墙面。如此安静美好又缄默不语的墙，在城中心并不多见。在这里，几乎每半平米，就有一家商铺、一间律所，或一位发明家、医生、理发师、修脚师的招牌朝你大呼小叫。此刻我又打量起那面古老的石墙：它安然静立，墙上却有些许变化。我看见墙中央一扇漂亮的小门，带有尖拱，不禁暗中纳闷儿：这扇门是新开的，还是一直存在？毫无疑问，它相当古老。说不定几百年前，这扇紧锁的深色木门是某家幽闭的修道院入口，今天依旧是入口，尽管修道院已不复存在。或许我曾千百次见过这门，却从未留心，或许它新上了漆，我才留意。无论如何我驻足细看，却并没朝它走去。中间横着潮湿泥泞的街道，我站在人行道上，向对面张望。朦胧的夜色下，我似乎看见门框上编织的花冠或其他彩色装饰。再定睛细看，拱门上挂着块光亮的牌子，上面仿佛写着字。我盯着牌子，最终不顾水洼和污泥走上前。门楣上，一块灰绿色的墙砖上闪烁着暗淡的光，跳动着几个若隐若现的彩色字母。我想，他们竟然将这面古老完整的石墙滥用作灯光广告！我辨认出几个蹿动闪烁的单词，很难读，只能猜。字母以间隔不定的速度出现，苍白惨淡，很快就消失。以广告来看，这个生意人绝不精明，他是匹荒原狼，一个可怜虫。他的广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下着雨，路上空无一人时，出现在老城中最昏暗的巷子里，这堵墙上？这些字母为何仓皇逃窜，闪烁不定，变幻无常，难以辨识？但是等等，我看清了，我逐渐捕捉到更多的单词，它写的是：

魔术剧院

　　不为所有人开放

　　　　——不为所有人

我试图开门，却无法按动古旧沉重的门柄。字母游戏结束了。它突然熄灭，就像它忧伤地觉察到游戏的徒劳。我退后几步，站在泥水中。字母不见了，光影熄灭了，我站在污泥中等了又等，白费力气。

可当我放弃等待，重新走回人行道时，却看见前方沥青路上反射出几个彩色的灯光字母。我读道：

只——为——狂——人！

我的鞋湿透了，浑身冰冷。但我还是站了好一会儿，等待着。什么也没再出现。正当我伫立沉思着潮湿的石墙上、黑漆漆的沥青路上柔和缤纷的鬼魅字母多么动人时，从前的念头，一段残存的记忆——关于那道倏然发光的痕迹，突然闯入我的脑海。它如此意外，如此遥远，又瞬间消失无踪。

我很冷，又继续向前走。脑海中盘旋着那道痕迹，又满心渴望着穿过那扇只为狂人开放的魔术剧院大门。就这样，我走到了不乏夜生活的集市。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张海报或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女子乐队”“歌舞剧”“电影”“舞会”。但它们不适合我。它们适合“众人”，平常人，适合我四处所见的成群涌入娱乐场所的人。但尽管如此，我的忧伤还是稍有缓解，因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问候触动了我的心，几个彩色字母在我心中舞蹈着、嬉戏着，搅乱了我秘密的和弦。我心中那道金色的痕迹再次清晰可辨。

我找到那家老派小酒馆。它和大约二十五年前，我首次造访本城时一模一样。女店主仍是当年的女店主。今天光顾的客人中，有些人二十五年前就常来这里喝酒。他们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同样的酒杯。我踏进简朴的酒馆。这里是我的避难所。尽管走进这家避难所，就像坐在南洋杉旁的台阶上一样，找不到我的故土和挚友，只能找到舞台前安静的观赏席位，观看陌生人上演陌生的剧目，但这安静之所自有其价值：人不多，不喧闹，没有音乐，唯有几个市民静静地坐在朴素的木桌前（没有大理石台面，没有镶嵌搪瓷金属板，没有黄铜装饰，没有丝绒台布！）喝着物美价廉的红酒宵夜。这几位眼熟的老主顾，或许是地道的庸人，在平庸的家里摆放乏味的家用祭坛，祭拜愚蠢的满意之神；或许他们也像我一样，是孤独的众叛亲离之徒，沉默地借酒浇愁，思考着破灭的理想；他们也是荒原狼，是可怜虫。我对他们一无所知。但他们似乎都被乡愁、失望或寻求补偿的需求驱使而来：已婚的寻找单身汉的氛围，老公务员寻找学生时代的影子。他们个个是默默喝酒的酒徒，像我一样，宁愿坐在半升阿尔萨斯酒前，也不愿观赏女子乐队表演。我在此地抛锚，可以坐一小时，也可以坐两小时。吞下一口阿尔萨斯酒后，我才意识到，今天除了早餐面包，我还什么都没吃过。

多么奇怪，人什么都吞得下！我花了足足十分钟读报：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的思想，经由我的眼睛钻入我的肉体。这个人将别人的话放进嘴里，就着唾液嚼碎，未经消化，又重新吐出来，而我吞下了它，整整一大段！接着我又吃了一块从一头被打死的小牛身上切下的牛肝，真奇怪！最好的是阿尔萨斯酒。我不喜欢烈性红酒，至少不愿常喝。那种酒浓郁刺激，气味四溢，以独特的口味闻名遐迩。而我爱喝的是本地出品的低廉无名之酒，味道温和清淡，多喝不醉，有一股乡间和土地、天空和树丛的美好味道。一杯阿尔萨斯酒加一片好吃的面包就是一顿佳肴。可现在，我已吃下一份牛肝，这对我这样一个很少食肉之人而言是种特别享受，于是我又叫了第二杯酒。不知这酒是哪处绿色山谷中，健壮的老实人种植的葡萄酿成的葡萄酒，为的是让世上遥远而散落四处的失意之人，喝着闷酒的市民，或不知所措的荒原狼们，能从这酒中，汲取一丝勇气和快慰。就连这也十分奇怪。

无所谓，奇怪就奇怪！酒很不错，生了效，我心情转好，甚至为报上那篇腌臜的文章追加了一阵轻松的大笑。我本已遗忘的那段木管吹奏的旋律，突然响过我的耳畔，如同在心中升起一个闪光的小肥皂泡，七彩地映出整个世界，继而又轻柔地破灭了。假如这段美妙的小旋律能在我灵魂中秘密扎根，并终有一日在我心中开出缤纷的花朵，我又怎会彻底迷失？即便我是只迷途的野兽，无法理解周遭的世界，我愚昧的生活也有意义，我身上的某些东西，也能给予回应，接收来自高远世界的呼唤。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成千上万幅图像：

帕多瓦一座小教堂的蓝色穹顶上，一队乔托画的天使，天使旁走着世上一切悲哀与误解的美喻——哈姆雷特和头戴花冠的奥菲莉霞。造飞船的齐奥索诺[4]站在燃烧的热气球上吹响号角。阿提拉·施梅尔茨勒[5]戴上他手中的新帽。群山般的婆罗浮屠[6]一飞冲天——这些优美的图像尽管活在千万人心中，但仍有千万其他不知名的画面和声响以及它们的家园，观赏它们的双眼，聆听它们的双耳，独活在我心中。破旧的医院斑驳风化的灰色古老石墙，一道道裂缝，一块块剥蚀，隐约预知的千万幅壁画——谁回应它？谁又将它纳入灵魂？谁爱它？谁能捕捉它轻柔消逝的颜色魔力？修士们的古籍，泛着柔和色泽的插画，被人遗忘的百年甚至两百年前的德国诗人的诗作，所有那些发霉残破的古卷，老音乐家的手稿和印刷本，那些扎紧的泛黄乐谱，凝固的声音之梦——谁还倾听他们充满生机、戏谑和渴望的声音？谁还心怀书中的精神与魔力，步入截然不同的陌生年代？谁还念着古比奥山上那棵幼小坚韧的柏树？它被滚落的巨石切裂，却保住了性命，长出崭新稚嫩的枝丫。谁留意了住在二楼的勤劳主妇和她的南洋杉？谁在夜晚辨识浓雾中莱茵河上空浮动的云状字符？唯有荒原狼。谁在他生命的废墟上寻找残破的意义，忍受着无意义之事的折磨，过着近乎疯狂的日子，却秘密地在最后的迷狂与混乱中，渴望启示和亲近上帝？

老板娘又想为我斟酒，我捂住杯口，站起身。我不需要酒了。那道发光的金色痕迹，已让我记起永恒之物，记起莫扎特，记起群星。我又能呼吸一小时，又能生活，又能不必忍受痛苦地活在世上，无需恐惧和羞愧。

我走出酒馆时，街上已十分冷清。寒风中，街灯被斜雨打得叮当作响，发出浑浊的微光。现在我该去哪儿？假如此刻我能施展魔法，我要变出一间漂亮的路易十六年代的小礼堂，让几位优秀的音乐家为我演奏两三首亨德尔和莫扎特的作品。如此一来，我必定会兴致盎然地去痛饮那清冷高贵的音乐，就像诸神饮下琼浆玉液。哦，假如此刻我有位朋友，一位住在某间阁楼里的朋友，他正坐在烛光中沉思，身边还有把小提琴！我会打破他的静夜，悄然爬上他的楼梯，给他一个惊喜。我们会在交谈和音乐中欢度一个超越凡尘的夜晚！从前，消逝的岁月中，我曾多次品尝这幸福的滋味，但这种幸福也随着光阴远去了，消逝了。在那时与此刻间，横亘着凋零的岁月。

我迟疑着踏上归途，竖起大衣领，用手杖敲击着潮湿的路面。即便我如此踯躅，沿着这条路，我也能快速回到我的阁楼，那小小的、我不喜欢又离不开的所谓家。因为于我而言，那种在下着冬雨的夜晚放肆游荡的日子一去无返了。以上帝之名，既然我不愿被风雨、被痛风病、被南洋杉破坏夜晚的兴致，哪怕没有室内乐，哪怕找不到那位拉小提琴的寂寞友人，只要我内心回荡着迷人的旋律，我也能轻声伴着有节奏的呼吸哼唱，简陋地为自己演奏。我思索着向前走。是，可以没有室内乐，没有朋友。在束手无策地渴望温暖中折磨自己是多么可笑！孤独就是独立。多年来，我终于拥有了我一直渴求的孤独。孤独是冰冷的，哦，是的！孤独如此静谧，奇异的静谧，广阔无垠，就像冷酷寂寥、群星遨游的宇宙。

路过一家舞厅时，激烈的爵士乐宛如一块生肉，散发出热烘烘的粗砺气息，朝我扑面而来。我驻足片刻。这种音乐，无论我多么厌恶它，它都以其秘密的魔力吸引着我。尽管我反感它，但它比起当今那些所谓严肃音乐要好上十倍。它欢快原始的野性触及了我的欲望世界，唤醒了我身上诚实朴素的情欲。

我站在那儿，嗅着血腥刺耳的音乐，揣测这间舞厅内顽劣淫荡的气息。音乐中抒情的段落忧郁、甜腻、伤感，另一段则粗放有力、喜怒无常，而两个段落却能自然和谐地融为一体，此消彼长。这是没落的音乐。罗马的末世皇帝们必定听过类似的音乐。和巴赫、莫扎特以及其他真正的音乐相比，它简直是亵渎——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艺术，全部的思想，全部的伪文化。与真正的文化一比便知。而这种音乐的优点是坦率，讨人喜欢又真诚，有着兴高采烈的孩子气。它的黑人味儿、美国味儿，他们所有的强处在我们欧洲人眼中简直浓烈、年轻、天真——欧洲人也要变成这样吗？抑或已经在改变的路上？难道我们这些昔日欧洲，昔日真正的音乐、真正文学作品的鉴赏者和尊重者，只是明天即被遗忘、被嘲笑的复杂的神经症患者，可怜愚蠢的少数派？难道我们称之为“文化”，称其为精神、灵魂、美和神圣的东西，不过是早已故去的幽灵，仅有少数几个傻瓜才认为它们是真实的、有生命的？或许它们从不是真实的、有生命的？或许我们这些傻瓜一直孜孜以求的，不过是种幻象？

老城拥我入怀。小教堂矗立在昏沉的夜色中，暗淡虚幻。我突然又想起今晚的经历，想起神秘的尖拱门，门上神秘的牌子，嘲讽着舞动的灯箱字母。那上面写着怎样的字啊！“不为所有人开放。”“只为狂人！”我望向古老的石墙，暗自期待着魔法再次显灵，字母向我这个狂人发出邀请，小门朝我敞开。或许那里有我所追求的，或许那里演奏着我热爱的音乐？

漆黑的石墙在漆黑的暮色中冰冷地望着我，紧锁着，沉入深深的梦中。门没有开，也不存在尖拱，唯有黑暗中一堵没有洞的沉默石墙。我微笑着继续向前走，友好地朝它点头致意。睡吧，石墙，我不会唤醒你。时候到了，他们会拆毁你，利欲熏心的公司会在你身上贴上招牌，但此刻，你依然存在，依然优美、安静，我依然爱你。

这时，从一条黑黢黢的巷子里迎面蹿出一个人，一个步履沉重的孤独夜归者。我吓了一跳。他戴着顶帽子，身穿蓝色衬衣，肩上扛着根挑着海报的杆子，腰间皮带上挂着一个敞开的木盒，活像集市上的商贩。他迈着疲惫的步子走过我面前，没有回头看我，否则我会跟他打招呼，递给他一根烟。借着下一盏路灯的光亮，我想看清他杆子上红色海报上写着什么字，但它东摇西晃，我无法认清。于是我喊住他，请他让我看看海报。他停下脚步，举正了杆子，我这才看清那组飞舞晃动的字母：

无政府主义者的夜间娱乐

魔术剧院！

不为所有人开放……

“这正是我要找的。”我热情地欢呼着，“您的夜间娱乐是什么？在哪里？何时？”

他继续迈着步子。

“不为所有人开放。”他冷淡地边走边说，声音有气无力。他似乎累坏了，急着回家。

“等一下，”我叫他，跟上去，“您的木盒里装着什么？我想买下来。”

他边走边机械地从盒子里拿出一本小书丢给我。我赶紧接过书，放进口袋。我正准备解开大衣纽扣掏钱时，他已朝旁边的一扇门走去，进了门，随手关上，消失不见了。院子里响起他沉重的脚步声，先是走过石板路，接着上了木楼梯，随后悄无声息。我突然感到特别疲倦，意识到时候不早，该回去了。我加快脚步，很快穿过郊外沉睡的小巷，步入两旁竖起高墙的居住区。草坪后干净的出租公寓中，住着公务员和收入微薄的退休者，墙上爬满常青藤。我走过草地，路过常青藤，绕过一棵小冷杉，到了房门前。我找到钥匙孔，摸到门廊灯开关，蹑手蹑脚地踏进玻璃门，经过擦得锃亮的柜子和盆栽植物，打开了我的房门。我小小的所谓家里，靠椅、火炉、墨水瓶、颜料盒、诺瓦利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等我，就像一个人回到真正的家中，母亲、妻子、孩子、女仆，狗或猫在等他一样。

脱掉潮湿的大衣时，我双手碰到那本小书。我拿出这本薄薄的书。它纸质低劣，印刷粗糙，就像集市书摊上出售的小册子《一月出生的人》或《如何用八天年轻二十岁》。

但当我坐在靠椅上，戴上花镜，惊讶地读到这本庙会手册封面上的标题时，竟油然而生一种宿命感：《论荒原狼——不为所有人作》！

以下是这本手册的内容。我一口气读完它，越读情绪越高涨：

论
荒原狼

只为狂人

从前有个叫哈里的，又称荒原狼。他双腿行走，穿着衣裳，是个人，可其实他是匹荒原狼。智力好的人能学会的东西，他学了不少，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但他学不会的，却是对自己和生活感到满意。这一点他办不到。他是个不满意的人。原因可能是他内心深处一直知道（或者他以为他知道），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匹来自荒原的狼。聪明人兴许会为此争论不休：他真的是匹狼，还是他出生时被施了魔法，由狼变为人，或他生而为人，却有着狼的天性灵魂，狼占据了他，抑或他因幻觉或疾病，才认为自己是匹狼。比如有这种可能：这个人从小就粗野，难以驯服，放浪不羁，他的教育者试图扼杀他身上的兽性，而他却因此产生幻觉，并坚信，他自己确实是野兽，只是披着薄薄一层教养和人类的外衣。人们可以就此长时间讨论，甚至写几本书，但对荒原狼而言，这些毫无意义。因为无论他身着狼魔，他被痛打出狼性，还是狼只是他灵魂中的幻觉，结果都一样。无论别人怎么想，无论他自己怎么想，对他都毫无价值，都无法把狼从他身上赶走。

荒原狼有两种天性：人性和狼性。这是他的命运。这种命运可能根本不特殊，也不稀罕。据说很多人身上都住着狗、狐、鱼或者蛇，但这些人并未因此遭遇困境。在这些人身上，人和狐，人和鱼共存，彼此不会给对方造成伤害，甚至一个帮一个；有些人出人头地、令人羡慕，让他们如此幸运的，更多是他们身上的狐狸或猴子，而绝非人。这众所周知。但哈里相反，与这些人不同。在他身上，人和狼无法相安无事，很少互相帮忙。他们是一对死对头。一个活着，只为让另一个受苦。假如一个人的灵魂和血液里共存着两个死敌，那么他的生活该何其惨烈。当然，各有各的挣扎，没有谁的人生堪称轻易。

我们荒原狼的情况是这样：他的感觉是，他时而为狼，时而为人，就像所有混合生物一样。当他是狼时，他身上的人却在注视着、判断着、伺机埋伏着；而当他是人时，狼也这么干。比如，每当作为人的哈里，生发一个美好念头、一种纯洁高尚的情愫，或做了一件所谓好事时，他身上的狼就会龇牙咧嘴，狞笑着，以血腥嘲讽的口吻指出，装腔作势的高贵，在他荒原野兽面前显得十分可笑。一匹狼的心里十分清楚，唯有孤独地奔跑在荒原上，嗜血，追逐母狼，才能让他心生愉悦；而以狼看来，任何人类的行为都是恐怖的、可笑的、难堪的、愚蠢的、自负的。反之亦然。当哈里狼性毕露，当他朝旁人亮出狼牙，当他仇恨一切人，并与其虚伪堕落的道德习俗不共戴天时，他身上人的部分也伺机埋伏着、观察着，称他为畜生、禽兽，干扰并破坏他从狼性的简单、健康和狂野中获得快乐。

这就是荒原狼。可以想见，哈里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并不幸福，但不能因此断定他是个特别不幸的人（尽管他自认极为不幸，正如人人都把落在自己头上的不幸，视为天下最大的不幸）。事实上，不能断定任何人的人生极为不幸。身上没有狼性的人也不必为此感到幸运。再不幸的人生，也有它的光明时刻，也有它沙砾和岩石间娇小的幸福之花。荒原狼亦是如此。不能否认，大多数时候他很不幸，他爱人或被爱时，也令别人不幸。因为所有爱他的人，总是只看到他的一面。有些人爱他，视他为正派、聪明而优雅的人，一旦发现他身上的狼性，就既吃惊又失望。不过这也是他们活该，因为哈里希望他作为一个整体被爱。人人如此。在那些他看重的爱他的人面前，他无法隐瞒和掩饰他的狼性。也有人恰恰爱他的狼性，爱他的自由、野蛮、危险、强悍和难以驯服。这些人尤为失望，尤为痛苦：当他们发现这匹粗野凶险的狼也是人，也渴望温柔和善良，也听莫扎特，读诗，也有人的理想——大多数时候，正是这些人最为失望和气愤。而荒原狼，就这样将他的双重性和两面性，带到他所触及的一切陌生人的命运当中。

可谁若自认了解荒原狼，能想象他可怜而分裂的生活，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他还远远未能深知其人的全部。他不知道，但凡规则皆有例外，正如上帝在某种情况下，爱一个罪人，胜过爱九十九个义人——哈里也有例外和幸福的时刻。有时，他作为纯粹的狼或纯粹的人，也能不受干扰地呼吸、思考、感受。是的，偶尔，极少时刻，二者也能缔结和平，相爱共存。他们不是一个昏睡，一个清醒，而是彼此强化，互相激发。而有时，这个人的生活又看似与世界各处的人生活得一样，做些习惯的、日常的、众所周知的、乏善可陈的事，无非是为了穿插短暂的休息与停顿，以便为非凡的、奇异的、上天恩宠的时刻留出余地。这些短暂稀有的时刻，是否能均衡和缓解荒原狼的厄运，让幸福和痛苦最终得以平衡，或者这些强烈的幸福时刻，是否能抵消不幸，甚至盈余幸福，这或许又是个能让清闲之人热衷思考的问题。狼也常在清闲无为的日子思考它。

有一点必须澄清，像哈里这样的人不少，许多艺术家都是这类人。他们都有两个灵魂、两种天性。在他们身上，圣人和魔鬼的特质，母性和父性的血液，感受幸福和感受痛苦的能力相互为敌，又相互纠缠着共生或并存，正如哈里身上的狼和人。这些人虽活得极不安宁，却能在为数不多的幸福瞬间，强烈地经验到难以言状的美好事物。这瞬间的幸福浪花喷薄而出，令人神魂颠倒，乃至这短暂迸发的华彩，也能照亮他人，令他人陶醉不已。如此一来，艺术作品在这朵冲出苦海、珍贵易逝的浪花中赫然诞生。在这一刻，受苦之人超脱于个人命运之上，他的幸福宛如璀璨繁星般光芒四射，而一切见到它的人，就像见到了永恒之物，经历了他们个人的幸福之梦。所有这类人，无论他们怎么称呼他们的作为和作品，他们都没有生活。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活不是此在，没有形式。他们与其他那些诸如法官、医生、鞋匠、教师似的英雄、艺术家或思想家不同，他们的生活是永恒而充满痛苦的流变和激浪，是不幸和疼痛万状的撕裂，是骇人听闻的，毫无意义的——一旦人们不愿从上述超脱于混乱生活，绽放出奇光异彩的罕见经历、行为、思想和作品中看待生活的意义，就会得出如此结论。在这类人中，产生了一个危险可怕的想法：或许整个人类生活，不过是个严重的错误，是人类之母突如其来的失败小产，是大自然野蛮残忍的徒劳尝试。这类人中也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人类不只是理智尚可的动物，还是不死不灭的神明之子。

每种类型的人都有他们的特征和标志。每种类型的人都有独特的美德和恶习。每种类型的人都有他们深重的罪孽。荒原狼的特征是，他是个夜游人。对他来说，清晨这个糟糕的时刻令他害怕。清晨从未给他带来过什么好运。在他的人生中，他从未在清晨真正高兴过，从未在中午前做过什么好事、动过什么好念，为别人、为自己制造过什么快乐。只有到了下午，他才开始慢慢热情活跃起来，临近傍晚，他才在他的好时辰里收益颇多，活泼灵便，有时甚至感情热烈，兴致盎然。这和他对孤独和独立的需求密不可分。没有人像他那样深切而狂热地需求独立。年轻时他很穷，为了糊口疲于奔命，但那时，他宁愿挨饿，宁愿穿破衣烂衫，也要守护他可怜的独立。他从未为金钱和舒适的生活，将自己出卖给女人或权贵。为了捍卫他的自由，他曾上百次弃绝世人眼中的好处和幸运。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担任公职，年复一年地按部就班听命于人更可恨，更恐怖。他像痛恨死神般痛恨办公室、文书处、公事房，最可怕的是他梦见自己被囚禁在军营里。他知道如何逃脱所有这些关系，尽管他时常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这是他的道德和过人之处。在这些事上，他不屈不挠，不可收买，他个性顽强，刚直不阿。而恰恰是这种道德和他的痛苦命运紧密相连。在这方面，他和众人一样，凡是本性驱使他苦苦觅求的，他都能得到，却得到过多，反而无益——起初是他的梦想和幸福，随后变为他凄苦的命运。追求权力者毁于权力，追求财富者毁于财富，卑躬屈膝者毁于盲从，贪图淫乐者毁于贪欲，而荒原狼，则毁于他的特立独行。他达到了目的，越来越独立而为，没有人能朝他发号施令，他从不听命于人。他自由而独立地决定他的行为和取舍。每个强大的人都毋庸置疑，能得到他内心真正追求的东西。但获得自由的哈里却突然意识到，他的自由是死亡。他孑然一身，世界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让他陷入寂静。人们对他漠不关心，他对自己也漠不关心。他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渐渐窒息。他孤独，与旁人毫无关联。于是他处于如下境地：孤独和独立不再是他的愿望和目标，而是他的命运，他的审判。魔咒一旦生效，就再也无法收回。当他充满渴望，心怀好意地舒展双臂，准备迎接束缚，接受群体时，已经于事无补：没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他并非遭人憎恶或令人讨厌，相反，他有很多朋友。许多人喜欢他，但那不过是出于同情和善意。人们邀请他做客，送他礼物，给他写亲切的信，却没人真正接近他，没人和他建立关系，没人愿意并能够与他分享生活。现在，唯有孤独的空气和寂静的氛围包裹他，周围的一切都溜之大吉。他没有能力建立关系，无论是他的意志还是他的渴望都无能为力。这是他生活的重要标志之一。

另一个标志是，他隶属自杀者之列。此处必须声明：仅仅称那些真正杀死自己的人为自杀者是错误的。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人，某种程度上是出于偶然才自杀的。对他们来说，自杀并非天性使然。这些人中没有个性，没有强烈命运、强烈特征的人，那些普通人、随波逐流之人自杀身亡，就其标志和特征而言，并不属于自杀者。而天生的自杀者中，许多人，甚至大多数人从未染指自杀。“自杀者”——哈里是其中一员——并非必须活在与死亡的密切关系中——一位自杀者并非必须自杀。自杀者所特有的是，他的“我”——无论有无道理——作为自然中一个特别危险的、极不可靠的、受到危害的萌芽，直觉地认识到，他不变地处于极度暴露和危险中，就像站在陡峭的崖顶，只要一丝外力或微小的眩晕，就会让他跌入深渊。这类人命中注定的特征是，对他们来说，自杀或许是种死法，至少在他们的想象中。这种早在他们年少时就彰显出并陪伴他们整整一生的情绪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他们的生命力并不虚弱，相反，自杀者中的一些人异常顽强，欲望强烈，天性胆大过人。如同有人天生生了小病就发烧，我们称之为“自杀者”的天性，往往敏锐善感，稍有波动就设想自杀。假如有一门学科具备足够的勇气和责任感，研究人性，而不仅仅研究生命表象的机制，假如我们有某种人类学，诸如心理学，那么上述事实早就人尽皆知了。

我们在此就自杀者的陈述自然只是表面肤浅的。这是心理学，或曰部分物理学。从先验角度观察，事情就变得截然不同并显而易见。因为从这种角度，我们看到“自杀者”是因个性化而自觉有罪的人。他们的生活目标不是提高和完善自我，而是消解自我，回归母体，回归创始主，回归万有。这类人中的很多人完全没有能力真正自杀，因为他们深知自杀有罪。但就我们看来，他们仍是自杀者，因为他们的救主不是生，而是死。他们时刻准备着抛却自我，消逝，毁灭，回到源头。

每种力量都可转变为弱势（特定情况下必然如此）。与之相反，典型的自杀者常常将他们彰显的软弱变为力量和支撑。他们甚至极为频繁地这样做。例如哈里，荒原狼。跟他成千上万的同类一样，他认为，他随时听便死亡的召唤。这种思想不仅是他青年时代的愁绪和幻境，他还能从中汲取安慰，获得依靠。尽管他和他所有同类一样，任何失望、任何痛苦、任何恶劣的处境都会立即助长其一死了之的愿望，但这种倾向却逐渐发展为一种有益生存的哲学。每扇太平门都持久地准备为他敞开——对这一想法的信赖给他力量，令他对饱尝痛苦、身处灾难感到好奇，甚至在他真正不幸时，带给他极度的愉快：“我倒要看看，一个人究竟能承受多少不幸！一旦到了痛苦的极致，我只要打开太平门，就能逃走。”许多自杀者都从这种想法中获得非凡的力量。

另一方面，所有自杀者都熟知抵御自杀诱惑的战斗。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们知道，自杀尽管是条出路，但自杀也是种见不得人的非法逃遁。说到底，让自己被生命本身战胜和扼杀，要比亲手结束生命来得高贵和美好。这种认知，这种和所谓自慰者良心上的自责同出一辙的内疚感，促使大部分自杀者持续地与自杀的诱惑斗争。他们战斗着，就像盗窃狂战斗着他们的恶习。荒原狼熟知这种斗争，他变换各种武器与其搏斗。最终，在他大约四十七岁那年，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幸福的、不乏幽默的、时常为他带来快乐的念头：五十岁生日即是他的死日。这一天，他允许自己自杀。他和自己约好，这一天，他可以视当日的心情，决定自己是否走入太平门。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正经受疾病、贫困的折磨，还是经历遗憾和痛苦——一切都有了指望。最多只需忍受几年，几个月，几天。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少！确实，这样一想，他轻易就承受了过去那些长久深刻地折磨他，甚至令他痛至根处的不幸。当他出于某种原因感到日子难挨，当生命中除了苍凉寂寞外，更有严重的疼痛或失败袭来时，他就会对痛苦说：“等着瞧，再过两年，我就是你们的主人！”随后他会陷入喜悦的想象：五十岁生日那天清晨，信件和贺词在他用剃刀稳稳地辞别一切痛苦，随手关上身后的太平门后纷至沓来。痛至骨头的痛风，消沉和沮丧，头痛和胃痛只能眼睁睁看着，败下阵来。

尚需描述的还有荒原狼身上的特殊现象，亦即他与市民性的独特关系。为此，我们将追溯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则。不言而喻，我们以他与“市民精神”的关系为出发点！

根据荒原狼的个人见解，他完全置身于市民世界之外。他既没有家庭生活，也没有社交志趣。他自认是个独立个体，时而古怪，是个病态隐居者，时而超常，天赋异禀，出离于日常规范之外。他有意蔑视布尔乔亚，并为自己并非其中一员而骄傲。可某些方面，他又完全属于市民群体。他银行有存款，资助穷亲戚，虽不在意外表，倒也穿着得体。他力求与警察局、税务局之类的权力机构和平相处。此外，一种强烈而隐秘的渴望，总是将他带入市民人家的小世界，安静舒适的家宅。这里有整洁的花园，擦得发亮的楼梯，秩序和规矩构成的淳朴气氛。他的小小恶习和放肆不羁，他的置身事外，自觉是个怪人或天才的想法令他颇为得意。为了表达这份得意，他从不居住在市民性不存在的外省。他既不能安身于暴徒或异类的空气中，也不能生活在罪犯或被剥夺权利者之间，而是一直居住在市民性十足的外省，始终与他们的生活习惯、他们规矩和谐的氛围保持联系，尽管这种联系中存在矛盾和抵抗。此外，他成长于市民家庭，从中接受了许多观念和老规矩。理论上他绝不反对嫖娼，但私下里，他却没有能力真正接纳妓女，无法视她们为同类。对国家和社会唾弃的政治犯、革命者或思想教唆犯，他可以爱他们，视他们为弟兄，但对小偷、入室抢劫者、奸杀犯，他根本不知如何与之相处，只能以一种相当市民气的方式去怜悯他们。

就这样，他总是认可和肯定他天性和作为的一半。他的一半反抗着另一半，一半否定着另一半。他出身于一个有教养的市民家庭，在固化的礼仪和习俗中长大。他灵魂的一部分始终维系在这个世界的秩序中，尽管他早已形成了超越市民规范认可尺度的个性，早已从市民理想和信仰中跳脱出来。

人性中持续存在的“市民精神”，无非是人类在无数极端和对立的行为间，尝试均衡，力求稳健。就“对立”而言，我们可以任选一例：圣徒和纵欲之徒——这样一比，我们更容易理解。一个人有可能彻底献身于精神，献身于肖似上帝的尝试，献身于成圣的理想。反之，一个人也可能彻底沉沦于肉欲。他全部的努力，旨在赢得当下的快乐。一条路通向圣徒，通向精神殉道者，通向对上帝的自我献祭。另一条路通向纵欲之徒，通向欲望殉道者，通向对荒淫的自我献祭。市民们则生活于两者之间，试图谋求调和的中庸之道。他们从不自暴自弃，也绝不致力于献身，他们从不狂热，也从不苦修，永远不会成为殉道者，也绝不屈服于自我毁灭——他们的理想不是献身，而是自保。他们所追求的既不是神圣性，亦不是神圣性的对立面。一切绝对性他们都难以承受。他们虽侍奉上帝，却也贪图享乐，虽志愿品行端正，却也要在尘世中享有轻松舒适。总之，他们试图安居于两种极端之间，安居于没有暴风骤雨的适度而有益健康的地带。他们成功做到了，并为此付出了生命和感情的强度——追求绝对和极端生活之人才能赢得的强度。唯有牺牲“自我”才能活得强烈，市民们却珍惜“自我”胜于一切（当然只是发育不全的“自我”）。他们以牺牲生命和感情的强度为代价，实现了自保和安全。不是收获对上帝的狂热，而是收获良心的安宁；不是收获喜悦，而是收获惬意；不是收获自由，而是收获舒适；不是收获致命的灼热，而是收获宜人的温暖。因此，市民性的本质是生命驱动力的软弱。他们是胆怯的。他们唯恐付出自我，轻易接受掌控。为此他们以多数票替代权力，以法律替代暴力，以投票决议替代责任。

显而易见，这些软弱之人虽然数目庞大，却无法自保。特性使然，他们只能在世上扮演自由出入于狼群中的羊。可我们也看到，即便在极端强权的年代，市民们根本无法容身之时，他们也从未被毁灭，有时，他们似乎还能统治世界。这如何得以可能？无论以他们庞大的数目、他们的美德、他们的认知，还是以他们的组织性，都不足以挽救他们的衰败。他们生命的强度生而不足，乃至这世上没有任何良药能维持他们的生存。尽管如此，市民群体依然活着，且活得繁荣昌盛——这是为什么？

答案是：因为有一群荒原狼。的确，市民阶级的生命力绝非来自他们中正常成员的品性，而是来自他们中大量存在的边缘人。由于市民群体的理想模糊不清，具有弹性，众多边缘人、众多顽强野蛮之人得以被收纳进来。我们的荒原狼哈里就是典型一例。荒原狼，一个远远超越了衡量市民的准则，发育出个体性的人；一个懂得陶醉于冥想，正如懂得窃喜于仇恨和自我仇恨的人；一个蔑视法律、美德和常识，却依然是市民精神的囚徒，无法摆脱市民性束缚的人。如此一来，广泛的人群驻扎在真正具备市民性的原生人群周围，他们成千上万，富有生命力和智慧。他们个个超越了市民精神，肩负使命，以势在必行的态势活出了生命的强度，却又个个出于幼稚的情感依附于市民性，沾染了弱化的生命强度，以某种方式滞留在市民群体中间，属于它，受其约束，为其服务。因为在市民阶级中，市民们奉行的是伟大人物奉行的反向原则：谁不反对我，谁就赞成我！

假如我们进一步剖析荒原狼的灵魂就会发现，这个人的自我意识发展高度已经超越了市民精神——所有高度发展的自我意识，都会反过来反对自我并导致自我毁灭。我们看到，他身上强大的驱动力，不仅可以将他推向圣人，也可以将他推向恶棍。源于某些弱点和惰性，他没能跃入自由而原始的宇宙，而是滞留在市民阶层这一沉重的母系天体。这就是他在世间的位置、他的束缚。绝大部分知识分子和艺术家都属于这种类型。他们中唯有最强大的人，才能冲破市民性的大气，步入宇宙，其余人则认命或最终妥协。他们蔑视它，又属于它。为了生存，他们最终必须肯定它，强化它，赞美它。这虽不致让这群人陷入悲剧，却足以给他们带来可观的灾祸和厄运。他们的天赋在灾祸和厄运的地狱中煎熬着结出硕果。少数挣脱束缚的人步入绝对境地，他们以令人钦佩的方式走向毁灭。他们是悲剧的。他们是极少数。其他那些依然受市民性制约的人，常常因才华受到市民群体的尊重。在他们面前，敞开着一道第三王国之门，一个虚构却独立自主的世界：幽默。而不得安宁的荒原狼们，则持续忍受着可怕的苦难，他们缺乏走向悲剧、冲破束缚、步入星空所必需的力量。他们能感知绝对境地的召唤，却无法在绝对境地生活：假如他们的精神能在痛苦中变得强大而灵活，那么他们自当发现通往幽默的均衡之路。幽默始终存在于市民气中，尽管真正的市民没有能力理解幽默。在幽默的幻觉天体，荒原狼们全部棘手而复杂的理想均有望得以实现。幽默提供一种可能：不仅能同时赞赏圣人和恶棍，弯曲两端使之接近，还能将市民们纳入被赞赏者之列。上帝的狂热信徒很可能认同罪犯，反之亦然，但二者以及其他追求绝对之人，却都不可能赞同中立温和的中庸派，即市民作派。幽默是那些在完成伟大使命的过程中重重受阻，那些接近成为悲剧人物、不幸的非凡人物的美妙发明。唯有幽默（或许它是人类最独特最天才的成就）能实现不可能实现之事，以其棱镜的反光，笼罩和统一人类本质的一切区域。活在尘世，就像并非活在尘世，尊重法律，又超越法律，去占有，一若一无所有，去放弃，又似乎绝不放弃——所有这些深得青睐、不断被表达的崇高处世之道，唯有幽默有能力实现它。

荒原狼并不缺乏实现这些需求的天分和手段。假如他能在地狱的烈焰和混乱中驱除魔鬼的媚药，将其煮净，他就能得救。可对此，他仍有许多欠缺，尽管可能性与希望尚存。爱他的人，关心他的人自可祝福他能得救。假如他能得救，他将永远滞留在市民性中，他的痛苦将变得可以承受，结出果实。他与市民世界的爱恨情仇将会去除伤感的色彩。他在这尘世所受到的束缚，将不会再作为耻辱，持续地折磨他。

为了实现这种目标，或为了有朝一日他能有勇气纵身跃入宇宙，像他这样一匹荒原狼必须直面自身，考察灵魂深处的混乱，获得足够的自我意识。这样一来，他可疑的存在将显现其不可变更性，他将不可能一次次从欲望的深渊逃向伤感的哲学慰藉，再从这种慰藉逃向对狼性的盲目陶醉。狼和人将被迫脱下错误的感性面具，赤裸地直视彼此。他们要么破裂、永恒分离，以致永无荒原狼，要么在幽默之光中缔结理智的姻缘。

哈里或许终有一天能与这种可能性相遇。或许有一天，他能学会认识自己，无论是他拿到我们的一面小镜，遇见某位不朽人物，还是他在我们的魔术剧院中发现解救他衰败灵魂的良药。千百种可能性等着他，难以抗拒地被他的命运吸引。所有市民群体中的边缘人都活在诸多魔术般的可能性中。一种“虚无”即足够惊起他们的闪念灵光。

荒原狼熟知这一切，尽管他从未见过这部他内心自传的概要。他能感知他在世界大厦中的位置，能感知并了解那些不朽者，能感知却畏惧与自我相遇的可能性。他知道那面镜子的存在，他既迫切地想去照它，又怕得要死。

在结束我们对荒原狼的研究前，还有最后一个杜撰、最后一个基本假象需要阐明。所有“解释”、所有心理学、所有试图理解的尝试都需要理论、神话和谎言的辅助。一位诚实的作者不该在文章结尾处疏忽对谎言的澄清。例如我说“上”或“下”，那么这种说辞就成了一种需要解释的断言，因为“上”“下”只存在于判断中，存在于抽象概念中。世界本身并无“上”“下”。简单说来，“荒原狼”仅是一个杜撰、一种假象。如果哈里自认是狼人，由两种敌对矛盾的本性组成，那么这不过是个被简化的神话。哈里根本不是狼人。假如我们貌似毫无疑虑地接受了他自己杜撰且信以为真的谎言，真的视他为荒原狼，认为他有双重本性并对其加以解释，那我们不过是基于能被人轻易理解的愿望，利用了一个现在该得到纠正的假象。

哈里将自己一分为二——狼和人，本能和精神，以求得理解自身的命运——这种做法是种粗暴的简化，是种对有益于可靠了解真相的做法的玷污。这个人认出他身上存在的矛盾，他错误地解释了这种矛盾，并视它为巨大痛苦的源头。哈里发现了他身上的“人”，发现了一个具备思想、感情、文化，一个由被驯服和被升华的天性掌管的光明世界。他也发现了他身上的“狼”，一个具备欲望、野性、凶残，由卑劣粗鄙的天性掌管的黑暗世界。尽管他将他的天性清晰划分为敌对的两部分，却一次次经验到，狼和人在某些幸福时刻也能互相忍受。假如哈里试图确认，他生活中的每个时刻、每个行为、每种感觉何为狼，又何为人，那么他会立即陷入窘境，他全部的人狼高论就会破产。因为不能将任何人的天性，哪怕是原始人和野人，简单解释为仅有两种或三种主要元素的总和。将哈里这种极为复杂的天性，幼稚地解释为狼人组合，显然是不可救药的愚蠢行径。哈里不仅有两种天性，他还有成百上千种天性。他的生活正如每个人的生活，不仅摇摆在本能与精神，圣人与恶棍的两级间，还摇摆在千百对、无数对对极间。

像哈里这样饱读诗书的聪明人，能将自己视为荒原狼，相信能以如此简单、野蛮、原始的公式，安置他作为一个丰富复杂的受造物的生活，我们不必感到诧异。因为人类没有高级思维能力。即便是最有智慧学识的人，也经常戴着极其天真粗陋、充满谎言的程式化眼镜看待世界和自己——尤其是看待自己！因为表面看来，似乎每个人生来就有一种完全不由自主地将“我”想象为整体的需求，哪怕这种妄念经常受到剧烈的震荡，也总能愈合如初。法官和杀人犯对面而坐，四目相对。某个瞬间，法官会听见杀人犯在用他（法官）的声音讲话，他会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发现杀人犯的冲动、心绪，发现成为杀人犯的可能，但下一瞬，他又变为一个整体、一位法官，迅速回到他自命不凡的自我躯壳中，行使职责，判处杀人犯死刑。假如那些天赋过人又温柔细腻的人类灵魂，能渐渐意识到他们人格的多重性，假如他们，每位天才，都能摆脱人格单一的妄念，感知到“我”不是单独，而是多重，由多个部分组成，那么只要他们表达出这种意识和感知，多数人就会立即将他们囚禁起来并求助科学，确诊他们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以免从这些不幸者口中听闻真理的呐喊。既然如此，为何又在此浪费口舌，说出这些对于有头脑的人来说不言而喻，却败坏社会习俗的东西呢？——一个人能将假设的单一自我扩展为双重人格，已经是一种进步，他甚至近乎天才，无论如何也是个罕见有趣的例外。事实上，就连最天真的人，也不只具备单一的自我。每个“我”都是一个多重世界，一片小小星空，一团由形式、阶段、状态，由遗传性和可能性构成的混沌。每个人都致力于将这团混沌视为整体，谈起自我，就像自我是种简单的、形式固定的、轮廓清晰的现象：这些人（包括最高明的人）所熟知的假象，似乎是他们的必需品，就像呼吸和进食是生存的必需。

这种假象基于一种简单的转义。肉身的人是整体的，而人的灵魂却从不是统一体。文学作品，哪怕是最精妙的文学作品，也向来爱剖析看似整体、看似统一的人物。在迄今的文学作品中，行家里手们最推崇戏剧。这不无道理。因为戏剧为展示多重自我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性——除非以草率的观察，对这种观点加以反驳，因剧中人物都无疑隐藏在唯一而自成一体的肉身中，而视其灵魂为统一体。原始美学最推崇所谓性格戏剧。在这种戏剧中，每个人物都作为一个整体登场，具有绝对的可辨识性，特征鲜明。唯有站在远处，部分人才能逐渐辨出端倪，认出这一切不过是廉价肤浅的美学。如果我们将古代的美学概念，我们并非生而拥有而仅仅是习得的冠冕堂皇概念，用于伟大的戏剧家身上，那我们就错了！古代戏剧均从可见的肉身出发，真正开创了关于“自我”和个体的虚构。古印度的文学作品中，这样的概念完全无人知晓。印度史诗中的英雄并非单一人格，而是群像，是系列化身。现代世界中，一些文学作品试图在人物和性格描写的面纱后揭示灵魂的多样性，但作者往往对这一点毫无意识。要意识到这一点，作家们必须下定决心，不将这类文艺作品中的人物作为单一体看待，而是作为一个更高统一体的（不妨称之为诗人的灵魂）一个部分、一个侧面、一个角度看待。以这种方式去观察浮士德的人会认识到，浮士德、梅菲斯特[7]、瓦格纳以及所有其他人物，共同构成了一个个体，一个超人。唯有超人个体，而不是单独的人物形象，才能揭示灵魂的某些本质。浮士德曾说过一句教师们十分熟悉，庸人们分外赞赏的话：“啊，我胸中住着两个灵魂！”但他忘了，他胸中还住着梅菲斯特和一大群其他灵魂。我们的荒原狼也认为他胸中住着两个灵魂（狼和人），还认为他的胸膛因此拥挤不堪。一个人的胸膛、身躯向来只有一个，但居住其中的，却绝不止两个或五个灵魂，而是无数个灵魂。人就像千百层薄皮组成的葱头，无数根细线构成的织物。这一点，古代亚洲人早已充分了解。佛教瑜伽还为此发明了精确的技术，以揭示人的妄念。人类的游戏既有趣又花样频出：千百年来，印度人致力于揭示妄念，西方人却花了同样的力气，支持和强化这种妄念。

以这种观点观察荒原狼，我们便得知，他为何受尽了可笑的双重性的折磨。他和浮士德一样，相信两个灵魂对唯一的胸膛而言实在太多，会将其撕裂。而实际上恰恰相反，两个灵魂实在太少。当哈里试图以这种粗陋的观点去理解他的灵魂，就可怕地强暴了他可怜的灵魂。尽管他是位博学之人，但他对待灵魂的方式却如同一个数不过二的野人。他称自己一半为人，一半为狼，以为这样就足够了，详尽了。他将他身上精神的、高尚的、有教养的部分归置于“人”，欲望使然的、野蛮的、混乱的归置于“狼”，但生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也不像我们贫乏而愚蠢的语言那般粗糙。哈里运用原始的“人狼论”，双倍地欺骗了自己。所以我们有理由担心，哈里会将他灵魂中早已不再是人的因素算作“人”，而将他天性中早已超越狼的部分算作“狼”。

像所有人一样，哈里自认知道人为何物，实际上却一无所知。哪怕他在梦中，或在其他难以检验的无意识状态中有所预感——但愿他不要忘记这些预感，但愿他能将这些预感变为自身的认知！可以说，人不是固定的、持续不变的构造（这是古代理想，虽然有悖当时哲人们的直觉）。人是过渡，是自然与精神间一座狭长而危险的桥梁。他内在的使命是走向精神，走向上帝，而热诚的内在渴望则驱使他回归自然，回归母体：他的生命战战兢兢地摇摆在两种力量间。人类对“人”的概念的理解，始终协同于倏来忽往的市民社会。这种习俗拒绝并唾弃最原始的欲望，要求少许意识，少许文明，去除兽性。不多不少的精神性不仅被允许，甚至被鼓励。这种习俗下的“人”如同市民理想一样，是一种妥协，一种瑟缩的、天真狡猾的尝试，以求得蒙骗邪恶的先母“自然”，累赘的先父“精神”，缓解他们强烈的需求，以便窥伺着、埋伏着容身于两者之间。于是市民们允许并容忍着他们称之为“个性”的东西，并同时将个性出卖给“国家”这位莫洛赫神[8]。两者之间，是市民们持续的左右逢源。他们今天将某人视为异教徒烧死，视为罪犯绞死，后天又为其竖起纪念碑。

“人”不是完美的造物，而是一种精神需求，一种遥远的、既令人渴望又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在通往它的路上，恰恰是那些今天上了断头台，明天上了纪念碑的少数人，经受着可怕的折磨，又心醉神迷地走了短短一段——荒原狼对此也有所感知。可是他身上与狼相对的被称为“人”的东西，却大部分无外乎是市民概念中的平庸之“人”。哈里虽然能预知通往真正为人的道路，通往不朽者的道路，有时也能迈出微小迟疑的一步，并为此付出过痛苦和孤独的巨大代价，但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却害怕那至高要求，害怕去肯定并努力实现精神所求的真正成人，害怕走上通往永恒的窄路。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条路会带他走向更深的痛苦，令他遭人唾弃，逼他彻底放弃，或许会将他送上断头台——即便这条路的尽头是诱人的不朽，他也不愿忍受痛苦中的痛苦，死亡中的死亡。尽管他比市民们对“成为真正的人”这一目标更有意识，却依然紧闭双眼，拒绝认清：绝望地依赖于“我”，绝望又不愿去死，是通向永恒死亡的可靠道路，而去死，去脱胎换骨，将自我永恒地献身于变换，才是通达不朽的道路。当荒原狼在不朽者的行列中，膜拜他所爱之人，诸如莫扎特，他终究不过是以市民的眼光看待他，如同一位教师般仰视他，将其完美无瑕仅仅归因于他过人的天赋。他无视莫扎特伟大的献身精神，他的甘愿受苦，他对市民理想的漠视和对极端孤独的忍受——他将围绕在受难者和成人者周围的市民社会气息，稀释为冰冷而稀薄的宇宙以太——那份孤独，是克西马尼园[9]中的孤独。

无论如何，我们的荒原狼毕竟已经发现了自身浮士德式的双重性，发现了统一的肉体中并非居住着统一的灵魂，他只是走在通往理想和谐境界的漫长朝圣之路上。他想要么战胜身上的“狼”，成为彻底的“人”，要么放弃身上的“人”，仅作为“狼”度过一致而完整的一生。不过，他可能从未真正观察过一匹狼——如果他仔细观察，他就会发现，野兽也没有统一的灵魂。在野兽健美而强劲的身躯里，也居住着各式各样的欲望和状态。狼也有深渊，也有痛苦。不！“回归自然”总是将人带上悲伤无望的歧路。哈里不可能回归真正的狼，就算他成了狼，他也会看到，狼也不是简单的、原始的，狼也是多样的、复杂的。狼的胸膛里也有两个或更多灵魂。谁渴望成为一匹狼，谁就像歌里唱的，得了健忘症：“哦，还是个孩子，何其幸福！”这个令人同情又多愁善感的人，高唱着幸福的孩童之歌，想回归自然，回归贞洁，回归初始，但他却完全忘记了，孩子们也绝不是幸福的，他们也有种种矛盾、种种分裂，承受着种种痛苦。

根本没有回头路。人不能回到狼，也不能成为孩子。万物伊始时并非贞洁无辜。所有受造物，即便是表面简单的受造物，一旦造就，就已经是有罪的、丰富的，就已经被扔进了肮脏的“形成”之河，并永远、永远无法逆流而行。通往贞洁和未受造者之路，通往上帝之路，不是引领我们返回，而是引领我们向前，不是回归狼或孩子，而是不断走向罪恶，走向“成为人”的深渊。即便自杀，你，可怜的荒原狼，也不会真正赢得什么。你已经走上一条“成为人”的更漫长、更艰难的道路。你的双重性格会更为频繁地激增。你的复杂性将更为复杂。你无法让世界缩小，无法让你的灵魂简化，相反，或许为了有一天能走向终点，走向安宁，你会将更多世界，最终将整个世界，嵌入你痛苦地扩张的灵魂中。这是佛陀走过的路，是每位伟大人物走过的路。他们中有人心明，有人无意，却都完成了这一冒险历程。每一次诞生都意味着挣脱宇宙，意味着与上帝的隔绝和分离，意味着痛苦的新生。而回归宇宙，废除个体分化的痛苦，成为上帝，意味着他的灵魂要扩张到能够重新包容整个宇宙。

这里所说的人并非学校里、国民经济学或统计学中所指的人，也不是大街上漫步的千百万人。这些人不过是海边的沙粒或拍岸的浪花溅起的水滴：多几百万或少几百万并不重要，他们不过是有形的实体，仅此而已。不，我们所说的人，是更高意义上的人，是成为“人”这一漫长路途的终点，是王者，是不朽者。天才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般稀少，无疑也不像文学作品中、世界史中或报纸上写的那么多。在我们看来，荒原狼哈里具备足够的天分去尝试冒险，成为更高级的人。他不必在每次遭逢困境时，不忍痛苦地大叫自己是愚蠢的荒原狼。

具备这种可能性的人以荒原狼和“啊！两个灵魂”来挽救自己，这令人既吃惊又忧伤，就像他们时常胆怯地爱着市民性。一个有能力理解佛陀的人，一个对人性的升华与堕落有所感知的人，不该生活在一个被常识、民主和市民教育主宰的世界。他只是出于胆怯生活其中，而每当这个世界的尺度折磨困扰他，每当狭窄的市民社会空间对他来说过于拥挤时，他就将自身归咎于狼，却不想知道，狼有时是他身上最好的部分。他称他身上一切野蛮的东西为“狼”，认为这些东西邪恶，危险，令世人害怕——可是他，又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有着细腻的神志。他不想看到，在狼之外，在狼之后，他身上还活着其他野兽。咬人的不全是狼，还有狐狸、龙、老虎、猴子和天堂鸟。这整个世界，这满是优美又可怕，大又小，强壮又温柔形象的天堂乐园，被狼的童话遏制和囚禁，正如他身上真正的人被虚假的表象之人，被“市民”遏制和囚禁。

我们可以想象一座长着不计其数的树木、花朵、果实和药草的花园。假如这座花园的园丁除了区分“可食的”和“荒草”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植物学知识，那么他就会对十分之九的花园一无所知，会除掉最迷人的花、最珍贵的树，或者他会憎恶它们，猜忌它们。荒原狼正是以这种方式对待他灵魂中不计其数的花朵的。一切无法归于“狼”或“人”的东西，他根本看不见。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没被他归置于“人”！一切胆怯的、装腔作势的，一切愚蠢的、心胸狭隘的，只要够不上成为“狼”，他一概称之为人性；而一切强大的、高贵的，只要它无法成为他的心性，只要他无法驾驭它，他一概记在狼的名下。

我们现在告别哈里，让他独自继续上路。假如他已站在不朽者之列，已抵达他视为艰难困苦之路的目的地，那么他该多么惊讶地回顾他的奔忙与迟疑，回顾他路上遭逢的荆棘遍布与曲折。他该如何对这匹荒原狼报以鼓舞的、谴责的、同情又愉快的微笑！

读到最后，我忽然想起，我曾在几周前的某天晚上写过一首同样关于荒原狼的奇诗。书桌上摊满书籍，我从纷乱的纸张中找出它，读起来：

我荒原狼奔走，奔走，

世界白雪皑皑，

乌鸦惊起，飞过桦树枝丫，

却不见一只兔，一头鹿！

我如此迷恋鹿，

倘若我能觅得一头！

我将扑倒它，撕咬它，

天下最美的佳肴！

我倾心于妩媚的鹿，

要啃噬它柔软的腿，

饮尽它浅红的血，

随后一整夜，在孤寂中哀嚎。

甚至一只兔，也叫我心满意足，

它温热的肉在夜色中甘甜适口——

啊，一切皆离我远去，

生活中可还有些许喜悦？

我的尾毛已斑白，

双眼也再无神采，

我的爱妻已亡故几载。

我独自奔走，梦想鹿，

独自奔走，梦想兔，

听冬夜凄风呼啸，

饮雪以聊慰我灼烧的喉，

将魔鬼嵌入我可怜的灵魂。

此刻我手中握着两幅我的画像。一幅是这首双韵诗，其中的忧愁和胆怯形同我本人。而另一幅则笔触冷静客观，出自一位旁观者之手。这位画家从外部观察或从高处俯瞰，知我更深，抑或知我甚浅。这两幅肖像：我忧伤生涩的诗和一位陌生人明智的阐释，双双令我痛苦不堪。二者都正确而毫无掩饰地刻画了我绝望的生活，二者都清楚地指明我不堪忍受、难以为继的生存状况。这匹荒原狼必须死，它必须亲手结束它可恨的余生——或者它必须在死亡之火中熔化出全新的自我镜像，脱胎换骨，撕下面具，开始新“我”的塑造。啊！这一过程于我并不新鲜陌生，我曾多次在分外绝望的时刻经历过。我熟悉它。在每次痛苦的翻江倒海中，我的“我”都粉身碎骨，每次，我心灵深处的力量都将我的“我”唤醒、摧毁，每次，我珍惜的、极为钟爱的部分生活都背叛我，抛弃我。有一次，我失去了市民的声誉连同我的财产，我不得不学会放弃那些原本向我脱帽致意的人们的尊重。还有一次，我的婚姻生活一夜间化为乌有，我患了精神病的妻子将我逐出家门，逐出舒适的生活，爱和信任顷刻间变为恨与搏斗，邻居们向我投来怜悯又蔑视的目光。从那时起，我孤独的生活开始了。我过了几年困苦的日子，在极端寂寞中，我致力于自律地过一种苦修般的精神生活，重新建立了理想，重新企及了某种宁静和生命的高度，我潜心于抽象思维练习和规律的冥想，可就在那时，这种生活状态也彻底崩溃，失去了它崇高的意义。我重新狂野疲惫地奔走游荡于世间，新的痛苦、新的罪孽纷至沓来。而每次理想的破灭，每撕下一层面具，都伴随残酷的空虚和寂静，伴随致命的窒息和孤苦伶仃，我坠入空洞荒凉的无情地狱、绝望地狱，正如此刻，我不得不再次在其中漫游。

毋庸置疑，我生命中每次类似的震荡，总令我小有收获：些许自由，些许精神，更为深邃。但同时，我也更加孤独，更不为人理解，更加冷漠。从市民们的角度看，我的生活在一次次颠沛流离中不断堕落，不断远离正常、合理和健康。在这段岁月中，我没有职业，没有家，也没有故乡，游离于所有社会群体之外，独自一人。没有人爱我，我被众人猜忌，持续严酷地与公共道德和意见发生冲突。尽管我依然生活在市民社会中，但我的全部感觉和思想却是这个世界中的异类。宗教、祖国、家庭、国家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与我无关。科学、行会和艺术自以为是的装腔作势让我感到恶心。我一度是个闪亮人物，以我的观点、品味和我全部的思想被人视为天才，受人爱戴。而如今我衣冠不整，变得不修边幅，遭人怀疑。即便我在这种痛苦的转变中也获得了某些模糊而难以描述的东西，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的生活变得愈发艰难、寂寞、危险。的确，我没有理由再继续走这条路。它将我引向更为稀薄的空气，那空气正如尼采的秋日之诗中的青烟。

啊，是的！我熟悉这种经历和转变。这是命运为他令人担忧的孩子们，他棘手的孩子们做出的决定。我对此再熟悉不过。我熟悉它，就像一个虚荣却空手而归的猎人，熟悉狩猎的每个步骤，就像在股市中博弈的老手，熟悉投机、获利，接着又慌张、迟疑，最终破产的每个步骤。难道我真要再次经历这一切——这所有的痛苦，所有陷入困境的疯狂，所有自知自我的卑微与卑劣的时刻，所有屈服前可怕的恐惧，死前的恐惧？难道避免痛苦的重蹈覆辙，来一场逃亡，不是更聪明更简单？毫无疑问，这么做更简单，更聪明。无论那本荒原狼手册如何阐释自杀者，对自杀者采取何种态度，没人能夺走我的快乐——我用煤气、剃刀或手枪，阻止这一过程再次上演的快乐。这种苦楚我已尝够。不，无论多少魔鬼作祟，这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逼迫我再次以赴死般的恐惧面对自己，再次新生，再次化身为人。这么做的目标和终点，不是和平与安宁，而是不断地自我毁灭，再不断地重塑自我。尽管自杀愚蠢、懦弱、下贱，尽管自杀是不体面的、可耻的、万不得已的出路，但被苦难碾磨后，任何一条路，哪怕是可耻的路，也令人心生向往。这不是什么高尚的英雄主义戏剧，这只是我在微小短暂的痛苦和难以想象的、无尽焚烧般的痛苦间做出的简单抉择。我已在艰难而疯狂的生活中演够了高贵的堂吉诃德。宁要荣誉不要惬意，宁重英雄主义不重理智——够了，这一切该结束了！

晨光慵懒地照进玻璃窗。一个该死的令人忧伤的冬雨天清晨。我终于上了床，决心已定。但就在我入睡前尚有一丝意识的瞬间，荒原狼手册中论述不朽者的奇特段落迅速闪现眼前，与之相连的是猝然而至的回忆：有几次，甚至就在不久前，我还感觉到自己极度接近了不朽者。在古乐的节拍中，我体验到不朽者冰冷、光明、坚定微笑着的全部智慧。那一幕涌现、发光、熄灭，随后，如山般的睡意压住了我的前额。

醒来时已临近正午。我冷静下来，立即再次认清了我的处境。那本手册放在床头柜上，还有我的诗。我的决定经过黑暗中的沉睡，从我最近混乱不堪的生活中探出头，友善而冷静地窥视我。它变得完满坚实。无需仓促行事，我赴死的决心并非一时冲动，它是成熟而坚硬的果实，缓慢生长，变得沉重。命运之风轻摇它，而下一阵风又迅猛地将它击落在地。

我的旅行药箱里有上等的镇痛药，一种极强的鸦片制剂。我极少享用，常常几个月忍着不吃，直到身体疼痛难忍才吞下这超强麻醉剂。但它无法致命，多年前我曾试过一次。当时我又陷入绝望，吞下足够杀死六人的剂量，可惜我没能死成。我虽然睡过去，几小时毫无知觉，可令人极为失望的是，在剧烈的胃痉挛中，我半醒过来，昏昏沉沉地呕出全部毒液，接着又再次陷入昏睡。第二天中午，我终于醒来：可怕的清醒，头脑焦灼、空洞，几乎失去了记忆。除了持续一阵的失眠和胃痛外，这种药物对我没有任何余效。

因此它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要赋予我的决定如下形式：一旦我再次堕入那种不得不服用鸦片药的境地，我应当允许自己获得永久而非短暂的解脱：我要去死，以一种更可靠的方式，用手枪或剃刀。为此，我的处境是清晰的——按照荒原狼手册中开出的滑稽处方，只需等到我的五十岁生日，还有两年，似乎过于漫长。不过无论一年还是一个月，哪怕就在明天——大门已向我敞开。

我不能说这种“决心”巨大地改变了我的生活，它只让我在面对疾苦时变得漠然，酗酒和服食鸦片时不再顾虑，让我对忍受的极限充满好奇。不过如此。那天晚上的其他经历对我影响更深。我时常专注而感激地阅读那本关于荒原狼的手册，就像结识了一位看不见的魔术师，他在明智地指引我的命运。可有时，我又对手册中的理智和冷静报以嘲讽和蔑视——它根本不了解我生命中特殊的心绪和张力。关于荒原狼和自杀者的描述固然优秀机智，但那不过是描述了一个群体、某种类型，是巧妙的抽象化思考。而我与之相反，是个人，有真实的灵魂。这张稀疏的网难以俘获我独一无二的命运。

更让我深思的是教堂墙壁上出现的幻觉或幻影，舞动的灯箱字母充满深意的预示，与荒原狼手册中的预示完全一致。它们给我希望，陌生世界的声音剧烈地撩拨我的好奇心。我时常长久陷入对它的深思。广告牌上的词语越来越清晰地发出警告：“不为所有人开放！”“只为狂人！”假如我听见那声音，假如那个世界能对我说话，那么我就必定是个疯子，必定已经脱离了正常人。我的上帝！难道我不是早已远离了“正常人”的生活，远离了“正常的”存在和思想？难道我不是早已与世隔绝，成了狂人？尽管如此，我的内心还是能完全理解这一召唤：它要我疯狂，要我抛弃理智、拘谨和市民性，献身于灵魂，幻想那奔涌澎湃、毫无规矩的世界。

那天，我再次徒劳地在街道和广场上寻找那个背广告牌的人，又枉然地徘徊在那堵有扇看不见的大门的石墙外。随后，我在城郊的马丁区遇见了一队殡葬队。我看见送葬人满面愁容，紧随灵车。我想：在这座城市，在这人世间，会有谁的死令我失落？而我的死，又会令谁动容？这个人是谁？哦！或许是艾丽克，我的情人。可长久以来，我们不即不离，极少见面，也从无争执，眼下我甚至不知她身在何处。她有时来找我，或我去找她，我们这两个孤单又孤僻的人，都患有某种灵魂疾病，在灵魂深处，我们堪称同类。无论如何我们仍保存着某种联系。可要是她听闻我的死讯，难道不会长舒口气，感到格外轻松？我不知道，也无从了解我的感觉是否可靠。要想知道这类事情，得活在正常和真实中才行。

于是我一时兴起，加入了殡葬队，跟随送葬队伍走向墓地。那是座现代化又实用的水泥制公墓，带火葬场和各种设施。我们的死者没有被火化，而是在棺木中，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土坑前。我看见牧师和几个赚死人钱的殡葬师各尽其职，极力装出一副庄重悲伤的样子，可他们过度的表演既让人尴尬又显得虚假，费尽周折反而滑稽。我看见他们身上黑色的制服如何在风中飘动，他们如何卖力地诱使送葬者坠入悲情，迫使他们跪在死亡的威仪之下，可这一切都是无用功，没人哭泣。对众人来说，死者似乎是个多余之人，没人在劝说之下生发虔诚之心。当牧师一再称呼送葬队伍为“主内的兄弟姐妹”时，所有这些商人、面包师和他们的妻子，都是一副沉默的例行公事的嘴脸，极尽严肃地低着头，既狼狈又虚伪，除了盼着这场令人不快的仪式尽早结束外别无所求。终于结束了。站在最前端的主内弟兄和演讲者握了手。随后，他们在就近的草窠上蹭掉刚刚下葬死者时沾在鞋上的湿泥，表情迅速恢复了常态。我突然看见人群中有个似曾相识的人——那人，那人不是，难道不是背着广告牌塞给我那本手册的人吗！

我想，我认出了他。就在这时他转了个身，弯下腰，整理起他的黑色裤腿。他笨手笨脚地卷起鞋上的裤脚，随后夹起雨伞，匆匆走掉。我赶紧追上他，朝他点头致意，可他似乎并不认识我。

“今晚没什么消遣？”我问，并试图朝他眨眼示意，就像我们是一对秘密的同谋。可是做这种表情，于我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以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我甚至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我感觉我不过是勉强做了个愚蠢的鬼脸。

“晚间消遣？”他嘀咕着，异样地看着我，“要是您需要的话，伙计，您可以去黑鹰酒馆。”

事实上，我已不再确定他就是那个人。我失望地继续走，不知去哪里，没有目标，也毫无志向。我已没有任何义务。我感到生活的苦涩在加剧，似乎长久以来的厌世情绪高涨到极点。生活已将我一把推开，抛弃了我。我愤怒地穿过灰暗的城市。四处散发着淤泥的气味，坟墓的气味。不！不能让那些死亡之鸟站在我的坟墓上。这些道貌岸然的死亡之鸟，七嘴八舌的感伤的主内弟兄！啊，无论我的目光瞥向何方，我的思想聚向哪里，都没有任何快乐在等候我。没有一声呼唤、一丝诱惑。一切都散发着腐朽的、罪恶的臭气，散发着腐朽的、满意又不满意的臭气。一切都腐烂了，凋谢了。一切都死气沉沉，疲乏无力，奄奄一息。亲爱的上帝，怎会如此？我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难道过去的我不是个灵气逼人的青年，一个诗人，缪斯的宠儿，一个世界漫游者，一个热情的理想主义者？这麻木，这对自己和一切人的仇恨，这情志不畅，这深深的令人懊恼的恶，心灵空虚和绝望的泥沼，究竟如何缓慢而蹑手蹑脚地笼罩了我？

经过图书馆时，我遇见了一位年轻的教授。过去我们时有交流，甚至几年前，我最后一次逗留此地时，还多次去他的住处拜访他，和他谈论当时我正沉迷的东方神话学。学者迎面走来，腰身挺直，有些近视。我跟他几乎擦肩而过时，他才认出我。他热情地上前跟我打招呼，而我，尽管沉浸在可怜的心绪中，却还是对他的热情表现出半推半就的感激。他很高兴，活络起来，兴奋地回忆起我们曾经的交谈。他向我保证，他非常感谢我的启发，时常挂念我。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和同事们很少有过如此激烈又收获颇丰的讨论。他问我何时到的这座城市（我谎称仅来了几天），为何不去找他。我望着这位彬彬有礼、一脸聪慧善良的男子，纵然我觉得这一幕可笑，却还是像条饥饿的狗，享受着一丝温暖、一口爱、几句赞许。荒原狼哈里感动地呲牙一笑，干渴的喉管里咕噜着口水。他的多愁善感征服了他，背叛了他的意志。是的，我马上殷勤地谎称：我只是为了一项研究路过本城，身体又不太好，否则早去拜访他了。他诚挚地邀请我今晚就去他家做客。我也感谢了他并接受了邀请，还请他代问他夫人好。我的双颊早已不习惯运动，经过这番激昂对话和满脸堆笑，已经开始发疼。正当我，哈里·哈勒，站在街上，吃惊地接受恭维，礼貌地朝这位友善而面容姣好的近视眼挤出微笑时，另一个哈里同样站在一旁，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心想，这位仁兄多么古怪，颠三倒四又好虚情假意。两分钟前，他还咬牙切齿地痛恨这可恶的世界，而现在，只要一声呼唤，一位受人尊敬的小市民的一句无害的问候，他就感激涕零，急切地频频称是，连呼阿门，享受一点善意、尊重和亲切，如同一只满地打滚儿撒欢儿的猪崽。于是两个哈里，两个格外令人不快的形象，面对体面的教授，相互嘲讽着，观察着，唾弃着，并一如既往地再次在这种情况下自问：这是人类普遍的愚蠢和懦弱，普遍的人性缺失，还是感伤的利己主义、毫无个性的薄弱意志、情感的不洁与分裂，是他个人的、他荒原狼的特产？假如这种卑劣隶属普遍人性，那么他就可以带着新增的力量将蔑视砸向世界；假如这是他个人的软弱，那么这种软弱，足够再次庆祝一场自我蔑视的巅峰的狂欢。

两个哈里争执时，教授几乎被遗忘了。我忽然开始厌恶他，急着打发他走。我长久望着他迈着理想主义的、一位古道热肠的信徒的可笑步伐，渐渐消失在光秃秃的林荫道上。战役仍在我体内激烈地持续着。当我机械地蜷起又伸展我僵硬的手指，与暗潮汹涌的痛风搏斗时，我不得不承认，我为自己设下了圈套：受邀七点半去他家共进晚餐，并有责任礼貌而合乎逻辑地喋喋不休，欣赏一个陌生家庭的幸福图景。我气愤地回到家，就着掺水的白兰地吞下痛风药，在长沙发上躺下身，试着读书。终于成功地读了几页十八世纪的消遣读物《苏菲从梅梅尔到萨克森的旅行》后，我突然又想起了邀请，想起我还没刮胡子，没换衣服。老天，我为何自找麻烦！那么，哈里，站起来，放下你的书，抹上肥皂，刮烂你的下巴，穿上衣服，去人类那里享受美好的时光吧！抹肥皂时，我想到墓地的泥坑，想到那个被葬在泥坑里的陌生人，那些无聊的基督徒紧绷的脸，可我甚至无法嘲笑他们。在我看来，肮脏的泥坑，牧师荒谬狼狈的发言，参加葬礼的人们愚蠢窘迫的神态，铁片、大理石打造的十字架和牌匾构成的荒芜景象，假铁丝，玻璃花，这一切，不仅葬送了那位陌生人，还将于明天或后天终结葬送我的性命，在送葬者的尴尬和虚伪中，将我埋入泥坑，不，它们将葬送一切。我们所有的追求，全部的文化和信仰，所有对生活的热忱和渴望，所有这病态的一切，都将被草草埋葬。墓地就是我们的文化世界。在这里，耶稣和苏格拉底，莫扎特和海顿，但丁和歌德，不过是生锈的铁板上暗淡的名字，四周站着丑态百出的致哀人。对于这些人，要他们信奉这些铁板太过勉强！对于这些人，要他们对曾经的圣人，对这个日薄西山的世界，哪怕只说一句诚实严肃的话以示悲伤绝望，都太过勉强！他们可做的一切仅仅是尴尬地围在坟墓前呲牙狞笑。我愤怒地刮破了下巴上的老伤口，又用盐水清洗，换上个只戴过几次的新领子，却根本不知我究竟为什么这么做。我没有任何兴趣赴约。这时，哈里身上的某一部分却开始逢场作戏：他称教授是个可亲的家伙，他开始渴望人的气息，渴望交流和欢快的气氛，甚至回忆起教授漂亮的妻子，认为去友好的人家消磨一个晚上，从根本上说，不失为一件振奋人心之事。上述种种，促使我在下巴上贴了块英国膏药，穿上衣服，系上一条像样的领带，温和地打消了随性留在家中的念头。同时我想，我违心地穿好衣服，出门拜访一位教授，与他交换或多或少的虚假殷勤，这不正和大多数人一样，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情非所愿地生活着，行动着吗！他们互相走访，攀谈，履行公务，消磨时光。所有这一切都是强制的、机械的、不情愿的。这一切都可由机器完成，也可废弃。正是这种永久的机械性行为，阻止了他们，也阻止了我，去批判地看待生活，去认识和感受生活的愚蠢和浅薄，去怀疑生活狰狞的笑脸，它无望的悲伤和乏味。哦，他们是对的。他们完全正确！他们正是如此生活的，游戏，追逐名利，而我是个出轨者，反抗令人痛苦的机制，绝望地凝视虚空。哪怕我在这几页纸上记下我对旁人的轻蔑、唾弃，也但愿无人认为我把个人的痛苦归咎于他们，我在指控他们，让他们为我个人的困境负责！我如今已沦落到这般境地，已站在生命的边缘，即将跌入无底的深渊，假如我还试图欺骗自己和他人，说那些机制也为我运行，说我仍属于这天真而永恒运转的游戏世界，那我就错了，那我就是在说谎！

那天夜色不错。我在教授的居所前停留片刻，仰望窗子。他就住在这里，我想，年复一年地在此工作、阅读、撰文，寻找小亚细亚神话和印度神话间的关联，自得其乐。因为他相信他所作所为的价值，相信科学并乐意为其效力，相信知识和积累知识的意义，相信进步与发展。他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爱因斯坦为迄今的思想世界带来的震颤（他认为那只关乎数学），他对周围正在如何酝酿下一场战争毫无知觉，他认为犹太人和共产党人都很可恶。他是个善良的，没头没脑又快乐自负的孩子。令人羡慕。我打起精神走进去。系白围裙的女佣接待了我。出于某种预感，我准确地知道她要将我的帽子和大衣挂在哪里。女佣带我走到一间温暖明亮的房间，请我稍等片刻，而我，没有祷告，也没有打盹儿，而是受游戏本能的驱使，顺手拿起一件手边的物件，一幅由硬纸板斜支在圆桌上，镶在小相框中的画像。这是一幅蚀版画，画的是诗人歌德，一位性格鲜明的老年男子，发型考究，面容姣好。那张脸上既不缺乏双眼的炯炯神采，又不缺乏宫廷大臣庄严的外表下掩藏的孤独与凄苦。在这一点上，艺术家可谓煞费苦心。他成功地塑造了这位富有魔力的老者，既无损其深度，又体现其节制谦虚的教授式，乃至一位演员的特质。总之，他塑造了一位优雅的老绅士，可以为任何市民气十足的宅邸增光添彩。比起其他勤勉工匠制作的手工艺品，例如仁慈的救主、使徒、英雄、精神巨人和政治家之类的画像，它不会更令人不适。可也许正是它精良的画技刺激了我。无论如何，这幅贪慕虚荣又自鸣得意的老歌德画像，以致命的噪音冲着早已恼羞成怒、早已倍感沉重的我尖叫。它指出，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这里是优雅的先师和民族先驱的家，而不是我荒原狼的家。

假如这时男主人进来，我或许会找到合适的理由成功告辞。但进来的是他妻子，我唯有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尽管我已预感到一场劫难的来临。我们互相问好后，不和之音接踵而至。那位女士夸我气色好时，我清楚地知道，自从上次与他们告别后我衰老了许多，甚至我患了痛风的手指在她握住我的手时，都在致命地提醒我我的衰老。之后，她问起我妻子，我只好告诉她，我妻子已离开了我，我们离婚了。见教授这时进来，我们都暗自庆幸。他也热情地欢迎我，于是失衡又滑稽的局面很快找到了可想而知的完美出口。他手中拿着一份报纸，他订阅的军国主义者和战争贩子的报纸。和我握手后，他指着报纸说，有个政论家和我同名，也叫哈勒，是个必定失去祖国的邪恶分子。他居然取笑皇帝，还声称，对于战争的爆发，他的祖国和敌国同样负有罪责。真是个混蛋！不过，这个混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编辑们痛批了他，将这个害群之马钉上了耻辱柱——他发觉我对此不感兴趣，于是转移了话题。可他们确实事先无法想到，这个混蛋可能坐在他们对面——没错，这个混蛋正是我。可是我又何必声张，何必让他们恐慌！我暗暗窃笑，并失去了原先对度过一个愉快夜晚抱有的一切幻想。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刻，教授谈起叛国者哈勒的一刻，我胸中早在目睹葬礼时就积郁的压抑绝望之情越来越强烈，凝成一股强大的压力，带来肉体上的痛苦危机（在腹部）和窒息般令人恐惧的宿命感。我感到有什么在窥伺我，某种危险正从后方悄悄朝我逼近。幸好这时女仆进来，说晚餐已经备好。我们走进餐厅。我一边不住地说着无妨的废话，问着无妨的问题，一边不住地吃，吃得比平时多，且一刻比一刻自觉可怜。我的上帝，我不住地想，我们何苦折磨自己？我清楚地感觉到，两位主人也并不自在。无论是由于我的麻木呆滞，还是他们可能本来就有不愉快的家事，总之，他们表现的活跃十分勉强。他们问了各种我无法坦率回答的问题，很快我就满嘴谎言，每说一句，都要与强烈的恶心搏斗。最后，为了调节气氛，我开始谈论今天目睹的葬礼。可我的腔调似乎不伦不类。我试图幽默，却产生了令人扫兴的效果。我们的谈话越来越尴尬，越来越难以继续下去，我身上的荒原狼也开始呲笑，等到吃甜点时，我们三人索性都沉默了。

我们回到客厅。喝咖啡和杜松子酒说不定能助兴。可是在这儿，那位诗人君主的画像却再次映入我的眼帘，哪怕它被安置在一侧的五斗柜上，我仍无法逃避它。我听见了内心的警告，却还是拿起它，与它在头脑中决战。我被一种感觉彻底操控：眼下的情形我已忍无可忍。我必须成功地燃起主人的兴致，诱使他们与我共鸣，或者，我要引发一次彻底的爆炸。

“真希望，”我说，“歌德并非真是这副模样！您瞧他虚荣高傲的架势，似乎在跟他尊敬的宾客调情。而他表面的男子气概下却隐藏着多么迷人的多愁善感！人们当然可以对歌德指手画脚，就连我也时常对这个自大的老头儿心怀不满，可是把他画成这样，还是太过分了。”

主妇斟满咖啡后，表情痛苦地匆匆离开客厅。而丈夫则以既尴尬又责备的口吻说：这幅歌德画像是他妻子的，她特别钟爱。“即便您客观上是对的——这一点我表示怀疑——您也不该如此极端地表达出来。”

“您说得在理。”我表示赞同，“可惜我有个恶习：我总是选择最刻薄的表达方式。况且，歌德心情好时也这么干。而这位可爱庸俗的沙龙歌德，当然从不曾以粗俗极端的方式表达。我向您和您的妻子道歉——请您转告她，我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同时，我请您允许我告辞。”

惊慌失措的先生还是说了几句挽留的话。他又说起我们往日的交谈多么美好，多么富有启发；当时我关于密特拉神[10]和奎师那神[11]的推断，给他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而今天，他仍然希望……我感谢了他，对他说：这番话非常亲切。但不幸的是，我如今对奎师那神和学术交流完全丧失了兴趣，甚至今天我还多次欺骗了他。例如：我并非几天前才到达这座城市，而是已经来了几个月。我孤身一人，已不适合与体面的人家交往。因为首先，我情绪经常很恶劣，又受到痛风的困扰。其次我经常酗酒。再有，为了澄清事实，至少不以骗子之名离开这里，我必须告知这位可敬的先生，他今天极大地羞辱了我。他接受了一份反动报纸对哈勒的见解采取的固执愚蠢的态度。这种态度适合一位无所事事的官员，却配不上一位学者。而这个“混蛋”，这个目无祖国的家伙哈勒，正是我本人。哪怕仅有少数几位有思考能力的人主张理性，热爱和平，而不是盲目狂热地煽动一场新的战争，对于我们的国家，对于世界来说，也是件好事。所以，请允许我告辞！

我起身辞别了歌德和教授，从过道的衣架上取下我的衣帽，走出门去。在我的灵魂深处，狼正欣喜若狂地嚎叫着，两个哈里正在大声争吵。接着我马上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不愉快的夜晚对我的意义远远大于对气愤的教授。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失望和一个小小的烦恼，而于我，却是最后一次失败，最后一次逃亡，是我跟市民社会，跟道德和文明世界的告别，是荒原狼的彻底胜利。这场逃亡者和失败者的告别，是自我宣告破产，是毫无慰藉、毫无优越之处、毫无幽默之感的逃离。我与从前的世界和故土，与市民性，与合乎文明社会的行为，与学究之态的告别无异于一个胃溃疡患者告别烤肉。我怒气冲冲地疾走在路灯下，羞愤难平又哀伤不已。从早到晚，从墓地到教授家！多么沉闷，多么令人羞耻，多么邪恶的一天！这一切的意义何在？意义何在？再过这种日子，再饮这杯汤羹意义何在？不！今晚我就要与这场谐剧做个了断。回家吧，哈里！割断你的喉咙！这一天你已等候太久！

痛苦驱使我在街上奔走。我当然清楚，亵渎一个好人家客厅里的装饰画是桩蠢事。这种行为既愚蠢又无礼。可我不能，也别无选择——我无法忍受顺从隐忍装腔作势地去生活。依我看，我也无法再忍受孤独。既然我的生活在我眼中如此不堪，甚至让我恶心，既然我在空气稀薄的地狱中窒息般苦苦挣扎，那么哪还有什么出路可寻？没有出路。哦，父亲，母亲，我遥远的青春圣火，我生活中千万种欢乐、劳作和目标！一切都消失殆尽，甚至连懊悔也踪影全无，剩下的唯有恶心和痛苦。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从未像此刻这般令人苦不堪言。

我在郊外一家清僻的酒馆里歇息了片刻，喝了水和白兰地，随后，又像被幽灵追逐般徘徊在城中。我穿梭在陡峭崎岖的老城街巷，穿过林荫道，走过火车站站前广场。离开这里！一闪念，我走进火车站，瞪视墙上的列车时刻表，喝了点儿红酒，试图陷入深思。我看见可怕的幽灵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它要我回家，回到斗室，要我在绝望中忍耐！即使再逛几小时，也无法逃避幽灵。我逃避不了回家，不得不回去，不得不走进旁门，走向书桌，走到挂着恋人照片的沙发旁。我逃避不了拿出剃刀割断喉咙的时刻。这一画面愈来愈清晰地浮现眼前，我心跳加速，并感觉到一种恐惧中的恐惧袭来：对死亡的恐惧！是的，我极度害怕死亡。尽管我根本没有出路，被绝望、恶心和痛苦辗压，虽然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我，能为我带来快乐和希望，可一想到行刑，想到临死前的一刹，想到用冰冷的刀片割开肉体，我心中便升起不可名状的恐惧！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逃脱可怕的命运。假如在绝望和懦弱的战斗中，今天可能懦弱获胜，那么明天，绝望会重新站在我面前。日复一日，它会因滋长的自我蔑视而变得愈发强大。我会一次次拿起剃刀，再扔掉它，直至最终用它割断我的喉咙。既然如此，最好就在今天！我理智地说服自己，就像规劝一个受惊的孩子。可这孩子不听话，他跑开了，他还想活。他一次次拖扯我继续在城中游荡，又绕着我的住处兜圈子，始终想回家，又始终在犹豫。我流连于一个个酒馆，喝了一杯，再喝一杯，接着又继续被那孩子驱赶着游荡——围绕最后的目标，围绕剃刀，围绕死神。我疲惫至极，时不时坐在长凳上，坐在井沿或路边。我听着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擦拭着额上的汗珠，又继续向前，内心充满对死亡的恐惧，又燃烧着求生的焦渴。

那孩子就这样拖扯我游荡到深夜，在郊外一个偏僻无名的地方，进了一家酒馆。窗户里飘出强劲的舞曲声，我走进去，抬头看见门上挂着一块古老的牌子：“黑鹰”。今晚这家酒馆不打烊，彻夜狂欢。室内挤满了人，四处弥漫着烟雾和酒气，人声嘈杂。里屋的人在跳舞，舞曲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我留在了前厅。这里的人着装简朴，有的甚至穿着破旧，而舞厅里倒是看得见几位优雅人物。我顺着人流拥向吧台旁的一张桌子，看见一位苍白美貌的姑娘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她穿了件单薄低胸的舞衣，头上插着一朵枯萎的花。她见我走近，便一边专注而友好地望着我，一边微笑着挪了挪身子，给我腾位。

“可以坐吗？”我问，坐在她身边。

“当然可以。”她说，“你是谁？”

“谢谢。”我说，“我回不了家。不能回，不能。我想待在这里，待在您身边，如果您允许。不，我不能回家。”

她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我的话。而她点头时，我注意到她从前额垂到耳畔的卷发，认出那朵枯萎的花是山茶花。刺耳的音乐袭来。吧台旁的女招待频繁而大声地报着订单。

“待在这儿吧。”她说话的声音让我感到舒适，“你为什么回不了家？”

“我不能回去。家里有什么在等我——不，我不能回去。那太可怕了。”

“那就让它等着吧，你留在这儿。来，先擦擦眼镜，你什么都看不见，给我你的手帕。我们喝点儿什么？勃艮第酒？”

她擦亮了我的眼镜后，我才看清她的模样。她的脸苍白、线条分明，嘴唇涂得血红，一双明亮的灰眼睛，前额光滑而冷静，耳旁垂着短短的卷发。她善意而略带嘲讽地照料着我，叫了酒，跟我碰杯，同时低头看我的鞋。

“我的天，你是打哪儿来的？你像是从巴黎走来的。这双鞋可不能穿来跳舞。”

我不置可否，笑着随她说。她很讨人喜欢。我自感惊讶，在此之前我一直回避这类年轻姑娘，以怀疑的眼光看待她们。而此刻，她正以我需要的方式照顾我——哦，打那以后，她每时每刻都这样对待我。她正如我所需要的那样爱护我，又如我所需要的那样嘲讽我。她要了一份涂黄油的面包，命令我吃下去。她为我斟上酒，叫我喝，又要我不要喝得太快。接着她赞许了我的顺从。

“你真乖。”她鼓励道，“你不难为人。我们打个赌，我猜，你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的吩咐了。”

“是的，您赢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什么难事。服从就像吃饭喝酒。长时间缺它，就不得不需要它。不是吗？你愿意听我的？”

“非常愿意。您无所不知。”

“你真爽快。或许，朋友，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家里等着你的是什么，你害怕什么。不过这些你自己知道，我们就不必说了，对吗？真蠢！要是想上吊，就去上吊，总有理由；要是还活着，就是还操心生活。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

“噢，”我叫道，“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老天，我已经为生活操碎了心，可是没有任何用处。上吊也许很难，我不知道。可是活着，要难得多！天知道活着有多难！”

“好吧。你这就能看到，活着连孩子都会。我们已经开了头。你擦了眼镜，吃了东西，喝了酒。现在我们去刷刷你的鞋和裤子，真够脏的。然后，你跟我去跳支西迷舞[12]。”

“您看，”我赶紧大声说，“我说得没错！没什么比不听您的命令更让人感到遗憾。可是，您刚才这个命令我无法执行。我不会跳西迷舞。华尔兹、波尔卡，还有什么，我统统不会。我从没学过跳舞。您现在知道了，并非一切都像您说的那么简单。”

漂亮姑娘血红的嘴微微一笑，摇了摇利落的男孩儿发型的头。我看着她，就像看到我还是孩子时爱上的第一个姑娘罗莎·克莱斯勒。不过罗莎的眼睛是棕色的，头发是黑的。不，我不知这位陌生姑娘让我想起谁，我只知道，她让我想起少年时代、青年时代的故人。

“等等，”她喊道，“等等！你不会跳舞？压根儿不会？单步舞也不会？而你却说，天晓得，你已经为生活操碎了心！你说了谎，小伙子。你这个年纪不该说谎了。嗯，你连舞都没跳过，你怎能说你为生活操碎了心？”

“我根本不会！我从没学过。”

她笑了。

“可你学过读书识字，对吗？学过算术，说不定还学过拉丁文、法文一类的玩意儿？我敢打赌，你上了十年十二年的学，或许还读过大学，甚至是位博士，会中文或西班牙文。你瞧，你居然舍不得花点儿时间和钱学几个钟头跳舞！真是！”

“这要怪我父母。”我辩解道，“是他们让我学拉丁文、希腊文这些玩意儿，却没有让我学跳舞。当时在我们那儿不流行跳舞，连他们自己也从没跳过舞。”

她冰冷地看着我，眼中充满蔑视，脸上又流露出让我想起年少往事的神情。

“这么说，责任在你父母！你是否也问过他们，你今晚该不该来黑鹰酒馆？你问了吗？你会说，他们早就死了？那好！你说你年轻时由于顺从父母，没学过跳舞——就算是！尽管我不相信你当年是个模范少年。可后来呢——后来的这么多年里，你都干什么了？”

“唉，”我坦白道，“我自己也不大记得。我上过大学，搞过音乐，还有就是读书、写作、旅行……”

“你对生活的看法真奇怪！你总是做又困难又复杂的事，却从没学过简单的事？没时间？没兴趣？那好吧，感谢上帝，我不是你的母亲。而你却摆出一副尝尽了生活的甘苦而一无所获的样子。不，这怎么行！”

“您别骂我！”我请求道，“我知道，我已经疯了。”

“算了吧，别无病呻吟！你根本没疯，教授先生。对我来说，你甚至太过清醒！你愚蠢的聪明，确实像位教授。来，再吃个小面包！吃完你接着讲。”

她又为我要了份小面包，撒了些盐，涂上点儿芥末，切下一小块给自己，剩余的叫我吃。我吃了。我愿意做她要求我做的任何事，除了跳舞。这种感觉真不错：服从她，坐在她身边，让她质疑我，命令我，呵斥我。要是几小时前，教授或他的妻子也这么做，我就避免了很多麻烦。不过，还是现在这样好，否则我又会错过多少！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哈里。”

“哈里？一个小孩儿的名字！不过你确实还是个孩子，哈里，尽管你都有白头发了。你是个孩子，需要人照料。我不再提跳舞的事了。可你看你蓬乱的头发！难道你没有妻子，没有情人？”

“我没有妻子了，我们离婚了。情人倒是有一个，但她不住在这儿。我很少见她，我们不太合得来。”

她轻声吹起口哨。

“看来你是个相当麻烦的人，竟然没有女人愿意留在你身边。不过，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让你没魂儿似的满世界乱跑？吵架了？输钱了？”

这问题可真难回答。

“听我说，”我开始讲起来，“本来是桩小事。一位教授请我去他家做客——我本人不是教授——我真不该去。我已经不习惯跟人坐在一起攀谈，这种事我早就生疏了。我一进屋就感觉不妙——挂帽子时我想，说不定过不多时，我就得重新戴上它。是的，教授家的桌子上摆着一幅蚀版画，一幅愚蠢的画，让我搓火……”

“什么画？”她打断我，问道，“你为什么搓火？”

“哦，画的是歌德——您知道，诗人歌德。可是画得并不像歌德本人。当然，没有人知道歌德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已经死了一百年。这幅画是一位现代画家画的对歌德的想象。它让我搓火，让我非常反感——不知，您是否明白我的话？”

“完全明白。别担心，继续讲。”

“这之前，我跟教授就意见不合。他跟几乎所有教授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爱国主义者。战争期间，他老老实实地帮腔欺骗民众。当然，他完全出于善意。而我反对战争。哎，无趣。我继续。我真不该看这幅画……”

“你当然不必。”

“可首先，我为歌德感到难过。我非常非常热爱歌德。而其次，我当时想——我是这样想的或感受的：我以为和我坐在一起的人是我的同类，他们和我一样热爱歌德，我们对歌德的认识大体相仿。可他们家却摆着这么一幅乏味、虚假而庸俗的歌德画像，还认为它美极了，甚至完全没意识到，这幅画的精神恰好与歌德的精神相悖。他们认为这幅画很美，这不置可否——可对我来说，我对他们的全部信任，我们的全部友谊，休戚与共的全部感情都化为乌有了。更何况，我们的友谊原本就不深厚。于是我又恼又悲，感到彻底的孤独和不被理解。您懂吗？”

“很容易懂，哈里。后来呢？你拿画像砸他们的头了？”

“没有，我骂了他们，跑了出来。我想回家，可是——”

“可是家里没有妈妈安慰或数落你这个傻孩子。哎，哈里，我都快为你难过了，你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确实，我也这么看。她为我斟上红酒，真的像位妈妈。可此刻，她在我眼中又那么美，那么年轻。

“那么，”她又开始说，“歌德一百年前死了，哈里很喜欢他。他心目中有个完美的歌德形象。哈里有权利这么想。可那位画家，同样爱慕歌德，为他画了像，他却没有这个权利，教授也没有，谁都没有，因为哈里对他们的想象不满意。他受不了，于是开始骂人，然后跑掉！要是够聪明，他就该取笑画家和教授的想象。要是他疯了，他就该把歌德的画像扔到他们脸上。可他是个孩子，所以他跑回家，准备上吊——我懂你的故事，哈里，是个好笑的故事，把我逗笑了。等等，别喝得这么急！勃艮第酒要慢慢喝，喝快了会让人发热。小伙子，我什么都得教你。”

她的目光威严得像一位六十岁的家庭教师。

“噢，是的。”我满意地恳求道，“您尽管教我做一切事。”

“我该教你什么？”

“您想教的一切。”

“好，那我就教教你。整整一小时了，你听见了，我一直跟你以‘你’相称，可你呢？一直称呼我‘您’。总是拉丁文、希腊文，总是说得尽可能复杂！如果一个姑娘称你为‘你’，而你也不讨厌她，那你也该称她为‘你’。好了，你又学到点儿东西。其次，半个小时前，我知道你叫哈里。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我问了你。但你却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哦不，我很想知道你的名字。”

“晚了，小家伙！我们要是能再见面，你到时候再问我吧。今天我不会告诉你。那么现在，我要去跳舞了。”

她示意起身，我的心情突然一落千丈。我害怕她走开，留下我一人，那样一切又会回到刚才的样子，就像暂停的牙痛突然又开始火烧火燎。我的恐惧瞬间再次来袭。哦，上帝，我怎能忘记是什么在等我？难道会有什么变化？

“等等，”我大声恳求，“您别——别走！你当然可以去跳舞，爱跳多久跳多久，可是别离开我，回来，你再回来！”

她笑着起身。她没有我想象的高，很苗条，但不高。她又让我想到某人——想到谁？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还回来吗？”

“我还回来，不过可能要等会儿，半小时，也许一小时。听我说：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这才是你需要的。”

我腾出空儿，她离开了。她的裙子掠过我的膝盖，一边走，她还一边拿出面袖珍圆镜照着，挑着眉毛，又用小粉扑扑着下巴，随后消失在舞厅里。我环顾四周：陌生的面孔，抽烟的男人们，大理石桌上堆满啤酒，叫喊声，尖叫声，隔壁传来的舞曲声。她说，我该睡一会儿。啊，好姑娘，你可知我的睡眠，它比鼬还胆怯！我怎能在集市上，酒桌旁，在叮当作响的酒杯间睡觉？我喝了口红酒，从口袋里掏出雪茄，四处找着火儿，而我其实并不想抽烟。我把雪茄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她曾对我说。天晓得，这个姑娘怎会有如此动人的声音，低沉的声音，母亲般的声音。服从这声音真好，我服从过它。我服从地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听到四周的千百种声音在轰鸣。我为她让我在这里睡觉感到好笑，决定去大厅门口，看一眼舞厅——我必须得看看我美丽的姑娘如何跳舞——在椅子下动了动脚，我才意识到，几小时的来回奔跑令我疲惫至极，于是我没有起来，而是沉沉睡去。我听命于母亲，贪婪而感激地沉沉睡去。我做着梦，做着比许久以来的梦更清晰、更美丽的梦。我梦见：

我坐在一间旧式会客厅里等候。起先我只知道，我在等候一位阁下的接见，后来我想起来，即将接见我的人是歌德先生。遗憾的是，我并非以完全私人的身份，而是以一家杂志记者的身份来求见，这非常妨碍我。我不明白，是哪位魔鬼让我陷入这般境地。而让我不安的还有一只蝎子，我刚才看见它企图爬上我的腿，尽管我抖了腿，想把这只黑色爬虫抖掉，却不知它现在藏在哪里，也不敢伸手去抓它。

此外，我不太确定会不会由于报信人的疏忽，通报了马迪松，而非歌德。我在梦里又混淆了马迪松和毕尔格[13]，因为那些致莫莉[14]的诗是毕尔格写的。我特别希望能见到莫莉。我想象的她非常美好纤柔，有音乐天赋又十分静谧。假如我不是受派于那家可恶的编辑部该多好！我越想越不满，甚至开始怨起歌德，开始胡思乱想，在心里责备他。这样的话，见到他难免会上演一出好戏！而那只蝎子，虽然危险，也许就藏在我身上，倒也不一定会坏事儿。在我看来，它也可能意味着友好的事物，很可能与莫莉有关，可能是她的信使，或她的徽记，一种美丽又危险的象征女性与原罪的徽记。难道这个小动物就不能叫乌尔皮乌斯[15]？正在这时，一位男仆打开门，我起身走进去。

老歌德站在房中，身材矮小，挺得笔直。他经纶繁盛的胸膛上果真端正地挂着一枚厚厚的星形勋章。他似乎依旧在管理政务，在接见宾客，在他的魏玛博物馆中掌管着整个世界。因为他一看见我，就像只老鸦一样朝我肃穆地点头并郑重其事地说：“好——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大概很不赞同我们和我们的种种努力？”

“您说得对。”我说，被他枢密大臣的目光吓得浑身冰凉，“我们年轻人确实不赞同您的看法，老先生。对我们来说，您太庄严，阁下，您太虚荣，太浮夸，太不诚实。重要的是：您不够诚实。”

矮个老头儿探着严肃的头，紧绷的、煞有介事的嘴唇放松下来，露出一丝微笑，变得富有生气而动人心魄。我的心突然怦怦乱跳，想起他的那首诗——《暮色从天而降》，这字字句句，正是出自这个人，这张嘴。这一刻，我其实已缴械投降，被他征服，恨不得跪在他脚下。可我还是笔挺地站着，听他微笑的嘴里说出的话：“那么，您指责我不够诚实？这是怎样的用词！您能否深入解释一下？”

我很愿意解释，非常愿意。

“冯·歌德先生，您同一切伟大的智者一样，对人类生活的可疑与无望有着清晰的认知和体察：瞬间的美妙及其悲切的凋零；体验巅峰之美注定以忍受日常禁锢为代价；对精神王国的炽热渴求与对无辜丧失的自然王国的渴望和神圣之爱处于永恒的殊死搏斗中；全然悬浮于虚空与不定中的可怕漂泊；如遭判罚般倏忽易逝、永无圆满，永远浅尝辄止、一知半见——简言之，人类此在的走投无路、迷茫无知和痛苦的绝望您完全清楚，也完全承认，但您毕生宣扬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东西。您表达信念与乐观。您欺骗自己和旁人说，我们在精神上的努力尚可持续，尚有意义。您反对并遏制承认深渊之人，反对并遏制绝望的真理之声，无论它存在于您自身，还是存在于克莱斯特或贝多芬身上。数十年来，您积累知识、积聚收藏、丰富写作、收集信件，您身居魏玛的整个晚年生活，似乎确实走出了一条路，一条将瞬间变为永恒，赋予天性以精神之美的道路，但您不过是将瞬间变成了木乃伊，为天性戴上了面具。这便是我们所指责的，您的不诚实。”

老枢密顾问沉思着，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接着，他令人诧异地问道：“您一定很反感莫扎特的《魔笛》吧？”

不等我提出异议，他就继续说：“《魔笛》将生活描绘为一首珍贵的歌。它歌颂我们易逝的情感，如同歌颂永恒神圣之物。它既不赞同克莱斯特先生，也不赞同贝多芬先生，它宣扬乐观与信念。”

“我知道，我知道！”我怒气冲冲地嚷道，“天晓得您怎会突然提起《魔笛》。它是我在这世上最珍爱的东西。可是莫扎特，他没有活到八十二岁，也没有像您一样，在他个人的生活中追求持久、秩序和呆板的尊严！他从不自认高人一筹！他唱着他神圣的旋律，却贫困早夭，不为世人理解……”

我无法呼吸，额头开始冒汗，恨不得用十个词说出千百件事。

而歌德亲切地说：“我活到八十二岁，这或许是件最不可原谅的事。我从中获得的快乐比您想象的少得多。您说得对。我想说：我一直满心追求持久，一直与对死亡的恐惧对抗。我相信与死亡的战斗，无条件的、顽强的生之意志，是一切杰出人物行动和生活的驱力。而人终有一死，我年轻的朋友，我八十二年的生命，可以令人信服地证明这点，若我活到童年便死，我同样能证明这点。此外，我还想说：我天性中有许多孩童秉性，许多好奇心，许多游戏和挥霍光阴的兴致。只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清，游戏也终有饱足之时。”

他一边说，一边狡黠而顽皮地微笑着。他的形象变得高大，僵硬的仪态和脸上故作的尊严消失不见。我们周围的空气中充满响亮的旋律，唱着歌德的诗作。我清晰地听见莫扎特谱曲的《紫罗兰》、舒伯特谱曲的《春晖洒满幽谷丛林》，而歌德的脸变得年轻红润。他笑起来，时而像莫扎特的兄弟，时而像舒伯特的兄弟。他胸前的星形勋章像一片繁盛的野花，一朵黄色的报春热烈而夺目地在花丛中央怒放。

这位老人以戏谑的方式逃避我的疑问和控诉，令我有些不适。我责备地看着他，而他倾身向前，以他的嘴，完全像个孩子的嘴，凑近我的耳朵，轻声低语道：“我的年轻人，你对老歌德太严肃了。不必苛责死去的老朽，否则对他们不公平。我们不朽者不喜欢严肃，我们喜欢寻欢作乐。严肃，我的年轻人，是时间的事。我悄悄告诉你，严肃是出于对时间的高估。我也曾高估过时间的价值，因此我想活到一百岁。但在永恒之中，你看，根本没有时间。永恒只是一瞬，短到刚好寻欢作乐。”

事实上，我已无法与这位老人严肃地交谈。他开始欢快而灵活地手舞足蹈，胸前勋章里的报春花时而像火苗般上蹿下跳，时而又变得微小，消失无踪。他的舞步和身段分外耀眼迷人，我不由想，他至少没有错过学习跳舞。他跳得真好。随后我突然想起蝎子，或者说想起莫莉，我冲着歌德喊：“您能告诉我，莫莉在这里吗？”

歌德大笑起来。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珍贵的皮质或丝绒盒子。他打开盒子，递到我面前。我看见深色的天鹅绒上放着一条细幼无瑕、闪闪发光的女人腿，一条小小的、可爱的腿。膝盖微微弯曲，脚向下伸展，延伸至精致纤巧的脚指尖。

我伸出手，想取出这条我喜爱的小腿。可正当我用两根手指去抓它时，这小玩意儿却微微一颤。我突然开始怀疑，它可能正是那只蝎子。歌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似乎故意让我深陷窘境，陷入两难，因渴望和恐惧而颤抖。他拿起诱人的蝎子，举到我面前，看我渴望得到它，又看我吓得后退，似乎乐在其中。可就在他用这妩媚而危险的物件逗弄我时，他又变老了，老迈得形同千岁。他满头银发，枯瘦的老脸无声无息地大笑着，独自剧烈地、带着深邃的老者的幽默，笑弯了腰。

醒来时，我已忘记梦中的事，直至后来才想起。我睡了大约一小时，尽管我本以为在音乐和喧闹中，在酒馆的餐桌上根本无法入睡。那位可爱的姑娘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给我两三个马克。”她说，“我在那边吃了点儿东西。”

我递给她我的钱包。她拿着走开，又很快回来。

“好了，现在我还能陪你坐会儿。我马上要走。我有个约会。”

我一惊，赶紧问：“和谁约会？”

“和一位先生，小哈里。他约我去奥德恩酒吧。”

“哦，我以为你不会扔下我一人。”

“那你就该约我。别人抢了先，你省钱了。你去过奥德恩吗？午夜之后只有香槟，有软椅、黑人乐队，非常舒服。”

这一切我都没想过。

“啊！”我恳求道，“我来请你！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请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求你。”

“你真好。但你瞧，说话要算话。我已经接受了别人的邀请，这就得去。不麻烦你了！来，再喝一杯，瓶里还有酒。你喝光它，之后好好回家睡觉，答应我。”

“不，你知道，我不能回家。”

“哎，你呀，你的那些故事！你跟歌德没完了？（这一刻我又想起梦里的歌德。）但你如果真不能回家，就留在这儿。这里有客房，我替你要一间？”

我表示同意，又问她在哪里能再见到她，她住在哪里。她没有告诉我，说只要稍微找找，就能找到她。

“我不能邀请你吗？”

“去哪里？”

“只要你喜欢，去哪里、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周二在老方济各餐厅吃晚饭，二楼。再见！”

她伸出手。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很配她的声音，美又饱满，清秀亲切。我吻她的手时，她嘲讽地笑了。

最后一刻，她又转身对我说：“因为歌德，我还想说，你瞧，就像你对歌德一样，你无法忍受他那些画像，有时，我对圣人的感觉也是这样。”

“圣人？你那么虔诚吗？”

“不，我并不虔诚。可惜。但我曾经虔诚过，以后还想做个虔诚的人。现在我没时间虔诚。”

“没时间？难道虔诚需要时间？”

“哦，是的。虔诚需要时间，更需要不受制于时间！你不可能既认真地虔诚，又活在现实中，认真地对待现实中的时间、金钱、奥德恩酒吧，所有这一切。”

“我明白。但圣人是怎么回事？”

“没错，有几位圣人我特别喜爱：斯蒂芬、圣弗朗茨，等等。有时我看见他们或看见救主、圣母的画像，看见那些骗人的、捏造的、愚昧的画像，就像你看见歌德的画像一样无法忍受。当我认为一幅基督像或圣弗朗茨像既甜腻又粗俗，而别人却认为它们既美又有劝化意义时，我会感到那是对真正的基督和圣人的侮辱。我会想：如果一幅愚蠢的画像就能让人满足，那圣人和救主又何必过那种日子，受那么可怕的苦？但我知道，我心中的基督像或圣弗朗茨像，也不过是幅人像，离他们本来的模样很远。在基督看来，我心中的基督像也很愚蠢，也有许多欠缺，就像我对那些庸俗画像的感受一样。我说这个，不是因为我赞同你对歌德画像的愤慨，不，我不赞同。我说这些，是想表明我理解你。你们这些学者、艺术家的头脑里装着太多花哨的东西，但你们也是人，而我们这些人的脑子里也有梦和游戏。我注意到，博学的先生，对于如何讲给我关于歌德的事，你有些为难——为了让你那些理想化的想法能被我这样一个简单的姑娘理解，你花了不少心思。那么，我告诉你，大可不必，我能听懂。所以，到此为止！你该上床睡觉了！”

她走了。一位老仆带我去三楼。他先问起我有没有行李，听说没有后，又叫我预付了所谓“睡觉费”。我们走上古老破旧的楼梯，进了一间小屋，剩下我一人。房间里有张简陋的木床，又短又硬，墙上挂着一把马刀，一幅加里波第[16]的彩色画像和一个俱乐部节庆时用过的枯萎花环。要是有件睡衣我愿意多付点儿，不过好在有水和一小块毛巾。我洗了脸，和衣躺下，没有关灯，以便有时间思考。跟歌德的事已告一段落。真美好，他居然出现在我的梦中。而这位奇妙的姑娘——要是知道她的名字多好！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打碎了我枯朽污浊的玻璃罩，向我伸出手，一双美善温暖的手！我突然又想起那些令人喜悦、担忧和渴望的事。一扇门打开，生命跨过门槛，朝我走来。或许我又能活，又能成为人。我在冰冷中沉睡冻僵的灵魂又开始呼吸，弱小的翅膀又开始在困顿中震颤。我曾见到歌德。一位姑娘曾教我吃饭、喝酒、睡觉。她向我示好，嘲讽我，称我是笨孩子。而她，这位出色的女友，还谈起圣人，告诉我即便我如此古怪，我仍不孤单，仍可被理解。我有姐妹，有人懂我，我绝非病态的例外。还能再见到她吗？当然，她很可靠：“说话算话。”

我沉沉睡去，睡了四五个小时，醒来时已经十点多。我浑身酸痛，疲惫至极，衣服皱巴巴。昨天的一些令人厌恶的事还萦绕在我的脑际，可我又活了，心中又有了希望和美好的念头。回去的路上，我不再像昨天一样感到回家是件令人恐惧的事。

路过南洋杉上楼时，我遇见了“姑母”，我的房东。我很少见到她，不过我喜欢她的慈蔼。这会儿遇见她令人难堪，毕竟我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没梳头也没刮胡子。我跟她打了招呼，想走过去。以往她总是很尊重我的孤僻和不愿被打扰的需求，而今天，隔在我和周遭之间的那层纱似乎被撕碎了，那道栅栏被推倒了——她笑着停下脚步。

“您逛了一晚上，哈勒先生。没上床睡觉，一定累坏了！”

“是的。”我说着，不禁笑起来，“昨晚有些热闹。我不想打扰贵府的作息，就在旅馆睡了一宿。我非常尊重府上的安静和得体，有时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您别取笑，哈勒先生！”

“哦，我只是在取笑我自己。”

“正是。您不该这样。在我这儿您不是‘闯入者’。您该随心所欲地生活，做您喜欢的事。我这里住过许多令人尊敬的房客，都是些珍贵的礼物。可是没有人比您更安静，更少打扰我们。现在——您要不要喝杯茶？”

我没有反对，跟她进了沙龙。墙上挂着漂亮的祖先画像，室内摆放着祖辈留下的家具。她端来茶，我们聊了会儿天。这位和蔼的夫人根本没有过问我的生活和想法，而是以一种夹杂着专注和母亲般的心不在焉的态度倾听着，就像一个聪明女人对待一个乖戾的男人。我们谈起她侄子。她带我去了隔壁房间，给我看他业余时间的新作——一部收音机。夜晚，那位勤勉的年轻人，就坐在这里摆弄这部机器，沉迷“无线电”观念，并虔诚地拜倒在技术之神脚下。数千年后，技术之神终于成功地发现并有所欠缺地制造了思想家们早已了解且明智运用过的事物。我们说起这些，是因为姑母有几分虔诚，宗教话题不会引起她的反感。我对她说，古印度人早已熟知力量和运动的无处不在。技术不过是通过设计声波的接收器和发射器，将这一事实的少部分带入公众意识。它目前仍不完善。古代知识的核心，即时间的空幻性，尚未在技术领域被察觉，但最终，它当然也会被“发现”，并落入勤奋繁忙的工程师手中。人们很快会知道，不仅当下的、瞬间的画面和事件会不断涌现眼前、萦绕耳畔，就像现在人们可以在法兰克福和苏黎世听到来自巴黎和柏林的音乐一样，一切发生的事都会被记录保存下来。终有一天，无论有线还是无线，无论是否有噪声干扰，我们都会听到所罗门王[17]和瓦尔特·冯·德尔·弗格尔瓦伊德[18]的声音。而这一切，就像今天刚刚发展的无线电一样，只会让人逃离自我和个人的目标，被越来越密集的娱乐之网和无用的忙碌包围。我谈起这类熟悉的话题时，并非以惯用的义愤填膺的嘲讽口吻去反对时间和技术，而是以游戏的口气开着玩笑。姑母笑了。我们惬意地坐了一小时，喝了茶，心满意足。

我邀请了黑鹰酒馆遇见的那位漂亮奇特的姑娘周二共进晚餐，苦熬着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终于到了周二，这时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我与这位陌生姑娘的关系已重要到可怕的地步。我一心想着她、盼着她，准备为她牺牲，跪倒在她脚下，尽管我尚未爱上她。只要想到她或许会失约或忘记我们的约会，我就立即又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世界变得空洞，日子暗无天日，毫无价值；我再次被森然的寂静和致命的死荫笼罩，除了剃刀外，再没有逃离无声地狱的出口。而这几天，剃刀并没有变得亲切，没有失去恐怖的威力。这恰恰是最丑陋的：我害怕切开自己的喉咙，害怕死，就像自己是个活在天堂的健康人一样粗暴而顽强地挣扎着抗拒死亡。我充分而真切地清楚我活不成又死不了的处境、难以承受的焦虑，为此黑鹰酒馆那位陌生漂亮的小舞女显得格外重要。她是我暗淡可怕的洞穴中的一扇小窗，一簇微光。她是我的救主，是通往自由的路。她必定会教我生，或教我死。她必定以她坚定而美丽的双手触摸我僵硬的心，使它在生命的触摸下，要么开花，要么化为灰烬。她从哪里得到的力量？从哪里获得的魔力？出于何种神秘的原因，她具备了这种对我来说如此深刻的意义？我无法想象，也并不在意：我无需答案。我对认知和见解不再有任何兴趣。恰恰是它们过度的豢养，我才承受着刺痛，才为能意识到并看清自己的处境感到羞耻。我看见那个家伙，那个畜生荒原狼，像只蜘蛛网中的苍蝇，看见他的命运被迫走向决战。他被困网中，无力反抗，蜘蛛正准备吞噬他，而在他身边，伸出了一只救赎之手。我可以最富智慧、最有见地地说出我的苦、我的心魔、我的迷惑和神经症的内在关联和原因，这一切的机制显而易见，但我迫切需要、绝对渴求的不是知识和观点，而是去经历，去决断，去撞击和飞跃。

尽管在等待的日子里，我从未怀疑过我的女友会食言，但最后一天，我还是十分激动不安。我一生中从未像今天这样急切地盼着夜幕降临。紧张和焦躁让人几乎难以承受，但它同时又美妙神奇：一个长期无所求、无所盼的失意者，一整天坐立难安，在焦虑和热烈的期待中来回踱步，设想晚上的相遇、交谈，设想一切即将发生的事，为了约会刮胡子、精心打扮（穿上新衬衫，系上新领带、新鞋带）。无论这位聪明神秘的姑娘是谁，无论她以何种方式与我建立了这种关系，我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她在，奇迹发生，我又找到一个人，找到了生活的热情！重要的是这一切要继续下去。重要的是我能任凭自己被吸引，任凭自己跟随这颗星。

再见到她的一刻实在难忘！这家古老舒适的餐厅无需事先电话预定。我坐在餐桌旁仔细研究菜单。两枝我为女友买的美丽兰花插在水杯里。我等了好一会儿，却相信她一定会来，心里不再慌乱。这时她来了，站在存衣间，浅灰色的双眼专注而略带审视地瞥向我，跟我打招呼。我怀疑地望着侍者如何待她——感谢上帝，既没有过分亲昵，又适当保持了距离。他的礼貌无可挑剔，但看得出，他们是老相识，她叫他埃米尔。

我递给她兰花，她很高兴，笑着说：“你可真好！哈里。你想送我礼物对吗？又不知送什么好。你也不清楚你是否有资格送我礼物，是否会冒犯我，于是你买了兰花。这只是些花，却很贵。谢谢你。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想收你的礼物。我靠男人生活，却不想靠你生活。还有，你完全变了个人，我都快认不出了！上次见到你，你就像刚从上吊绳上被放下来，现在你又像个人样儿了。对了，你执行我的命令了吗？”

“什么命令？”

“这么健忘？我是说，你会跳狐步舞了吗？你说过，你最大的愿望是听我的，你最想服从我。你还记得吗？”

“哦，是的，以后也会如此！我说这话是认真的！”

“可你还是没学会跳舞？”

“短短几天能学会跳舞吗？”

“当然能。狐步舞你一小时就能学会。学波士顿华尔兹需要两天。探戈要多花点儿时间，不过你不用学探戈。”

“可现在，我得先知道你的名字！”

她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说不定你能猜出来。要是你能猜出来就好了。注意，好好看看我！难道你不觉得，我有时像个男孩儿吗，比如现在？”

我仔细端详她的脸。她说得没错，她有着一张男孩儿脸。一分钟后，她的脸开始对我说话。我突然想起我的童年，想起儿时一个叫赫尔曼的朋友。有那么一瞬，她似乎完全变成了赫尔曼。

“要是你是个男孩儿，”我吃惊地说，“你一定叫赫尔曼。”

“谁知道，也许我就是赫尔曼，只是男扮女装。”她俏皮地答道。

“你叫赫米娜？”

她得意地点点头，因为我猜中了她的名字而高兴。这时汤来了，我们吃起来，她快活得像个孩子。在她身上所有讨人喜欢、令人着迷的特性中，最美最独一无二的是她可以深刻严肃，又可以诙谐有趣，两者自如地转变间，她本人没有任何改变，也从不失真，就像个天资过人的孩子。这会儿，她正幽默地用狐步舞挑逗我，甚至用脚尖碰我的脚，热情地赞美食物。她注意到我精心打扮了一番，却还是对我的外表百般挑剔。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刚才突然看起来像个男孩儿，还让我猜中了你的名字？”

“哦，这可是你自己做到的。难道你不明白？博学的先生，我就像你的一面镜子，所以你才喜欢我，认为我重要。在我身上，有着能给你答案和理解你的特质。其实所有人都该是彼此的镜子，相互回答，相互呼应。但你这个怪人的奇特之处在于，你很容易着魔，甚至在别人眼中看不见、读不到任何东西，一切都与你无关。而你这个怪人一旦发现了一张真正凝视你的脸，在这张脸上感受到回应和默契，是的，你当然尤其喜悦。”

“你无所不知，赫米娜。”我惊讶地说道，“你说得完全正确。可你又和我截然不同！你和我相反。你身上有我欠缺的一切。”

“这是你的看法。”她冷淡地说，“这样很好。”

此刻，一抹严肃的浓云掠过她的脸庞，不，确切地说，是掠过我的魔镜。这张脸突然现出严酷，神色悲凄，深不可测得如同面具上空洞的双眼。缓慢地，她一字一句，又似乎情非所愿地说：

“你别忘记你跟我说过的话！你曾说，我应当命令你，而服从我的一切命令是你的乐趣。别忘记！你必须知道，小哈里：正如你在我脸上找到答案，在我身上发现默契，你信任我——我对你的感觉同样如此。那天，我一看见你疲惫而失魂落魄地走进黑鹰酒馆，看见你几乎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就马上感到你会服从我，你渴望我的命令！而我也会这么做。这正是我和你说话的原因，是我们成为朋友的原因。”

她说得那般深沉庄严，仿佛灵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甚至无法彻底跟上她的思绪。我想安慰她，分散她的注意力，可她却只是扬扬眉，紧盯着我，冰冷地继续道：“你必须信守诺言，小家伙。你必须听命于我，否则你会后悔。你会收到很多我的命令，并服从它们。服从这些美妙而令人舒适的命令会是件乐事，而最终，你还要执行我的最后一道命令，哈里。”

“我会的。”我几乎忘情地说，“什么是你最后的命令？”其实我已有所预感，可天知道为什么！

她颤抖着，像是遭受轻微的寒流袭击，又慢慢从沉思中苏醒。她的眼睛仍紧盯着我，脸色却突然变得更加阴郁。

“要是明智的话，我就不该告诉你。可我不想做聪明人，哈里，这次不想。我想做点儿完全不同的事。注意，听好！我告诉你的，你听了会忘记，会发笑，会为它哭。当心，小家伙！我想和你来场生死赌博。小兄弟，开始游戏前，我会在你面前亮出底牌。”

说这番话时，她的脸那么美，那么超凡脱俗！她冷静而明亮的双眸闪烁着知情者的悲伤，似乎承受过一切可以想象的苦难，并对此表示赞赏。她的嘴吐字艰难，仿佛遭受阻挠，严寒冻僵了她的脸。而在她的唇间、嘴角，在隐约可见的舌尖游戏中，却流淌着与其神情和声音相悖的、甜蜜俏皮的感性和热切的情欲。一缕卷发垂在她恬静光滑的前额，从那里，从垂着卷发的额角，不时像生动的呼吸般涌动着男孩儿的气息，雌雄同体的魔力。我战战兢兢地听她讲话，又像被麻醉般失去了一半知觉。

“你喜欢我。”她继续道，“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打破了你的孤独，在你正要踏入地狱之门时抓住你，让你又清醒过来。可我对你的要求不止于此。我要你爱上我。不，别打断，让我说完！你非常喜欢我，我能感觉到。你感激我，却并不爱我。我要让你爱上我，这是我的职业。我靠让男人爱上我为生。但是请听好，我这么做并非因为我认为你有魅力，我没有爱上你，哈里，正如你没有爱上我。但我需要你，正如你需要我。你现在需要我，就在此刻，因为你很绝望，需要推一把，将你推进水里，再重获新生。你需要我，为了学跳舞，学大笑，学生活。我需要你，却不是今天。我日后需要你，也是为了些重要和美好的事。你爱上我时，我会给你最后的命令，而你会服从，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她提了提杯中褐紫色的绿脉兰花，低头凑向它，凝视它：“对你来说，执行这道命令并不容易，但你会听我的，完成我的命令——你会杀了我。就是这样，别再问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兰花上，却陷入沉默。她的脸像含苞的花蕾，松弛下来，从压力和紧张中绽放。她的眼睛仍在凝神入迷，嘴唇却突然露出迷人的微笑。过了会儿，她又摇了摇男孩儿发型的头，喝了口水，意识到我们正在就餐，于是愉快地大吃起来。

我逐字听清了她这番险恶的话，甚至在她说出口之前，就已经猜出了她“最后的命令”。听到“你会杀了我”时，我并不惊讶。她说的一切都令人信服，似乎命该如此。我接受它，并不抗拒。但与此同时，在她令人毛骨悚然的威严中，我还是感觉到她的话缺乏足够的严肃性和真实性。我灵魂的一部分吸收并相信了她的话，另一部分，虽获得安慰，点头赞许，却意识到，即便如此聪明沉稳的赫米娜，也有出现幻觉和神志昏沉的时刻。她的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出口，这整个一幕就蒙上了虚幻和失效的薄纱。

毕竟我无法像赫米娜那样轻盈自如地走钢丝，在现实和可能的世界间来回游走。

“那么，你说我会杀了你？”我问，似乎仍停留在轻浅的梦中。而她笑起来，兴奋地切着鸭肉。

“当然。”她轻轻点头，“现在是吃饭时间，够了，哈里。请你再帮我点份蔬菜沙拉！你吃不下吗？我认为别人天生就会的事，你都该好好学学，甚至包括享受吃饭。你看，小家伙，这是鸭腿，从骨头上剔下鲜艳漂亮的鸭肉就是一场庆典，让人满心欢喜和感激，胃口大开，就像一个情人第一次帮他的姑娘脱下外套。你懂吗？不懂？你真笨。看着，我给你一块鸭腿肉你就知道了。来，张嘴！——哦，你真是个怪物！天哪，你在偷看别人，看看他们是否注意你从我的叉子上咬下一口肉！别担心，你这个浪子，我不会令你蒙羞。但如果你需要别人的许可才能享受快乐，那你真是个可怜虫。”

之前的一幕愈发虚幻，愈发令人难以置信。几分钟前，这双眼睛还深沉而恐怖地瞪着我。哦，恰恰在这一点上，赫米娜酷似生活本身：瞬息万变，难以预测。此刻她吃着，喝着。鸭腿和沙拉，蛋糕和利口酒，食物成了欢乐和评判的对象，交谈和幻想的对象。一盘吃完，又开始新的篇章。这个女人彻底看透了我。她似乎比所有智者都更懂生活。她追求成为孩子，以一种艺术贪恋着短促而微小的生活游戏。无需多言，我成了她的学生。无论她拥有伟大的智慧，还是平凡的天真，生活都不会伤害一个懂得活在当下，懂得亲近生命，能温柔仔细地欣赏沿途的每朵小花，珍惜每个游戏瞬间的人。这个好胃口的快活孩子，俏皮的美食家，难道会同时是个渴望死去的梦想家，歇斯底里症患者？或同时是个警醒的诡诈之人，冷酷地故意让我爱上她，成为她的奴隶？不可能。不，她只是完全沉浸在此时此刻，她只是接受并活出了每个有趣的念头，灵魂深处每阵转瞬即逝的阴暗战栗。

今天是这位赫米娜第二次见到我，她却已经了解我，似乎我对她无法保守任何秘密。也许她不能完全理解我的精神生活，无法彻底明白我与音乐、歌德、诺瓦利斯和波德莱尔的关系？但这一点非常可疑，或许对她来说，理解这一切根本不是难事。即使她不能理解——我的“精神生活”又剩下什么？不是已成一片废墟，失去了意义？可我的另一部分，我毫不怀疑，我最秘密的难题和愿望，她都能理解。很快我就会跟她谈起荒原狼，谈起那篇论文，谈起迄今为止唯我独有，从未与任何人提及的一切。我甚至忍不住马上脱口而出。

“赫米娜，”我说，“最近我遇上桩奇事。一个陌生人给了我一本集市上卖的那种印刷手册，里面写了我全部的故事，写了跟我有关的一切。你说怪不怪？”

“这本手册叫什么名字？”她心不在焉地问。

“《论荒原狼》。”

“哦，荒原狼这名字不错！你是荒原狼？荒原狼说的是你？”

“是的，我是荒原狼，一半是人，一半是狼，不过也可能是我的幻觉。”

她没有回答，而是探究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手。有一刻，她脸上又浮现出深切的严峻和阴郁的激情。我想，我猜出了她的心思。她在想我是否有足够的狼性执行她“最后的命令”。

“这当然是你的幻觉。”她说着，又恢复了刚才的明媚，“或许，如果你愿意，它是首诗，只是有些特别。今天你不是狼，但那天你走进大厅时，就像从月亮上掉下来的，身上有些兽性。我喜欢的正是你身上的兽性。”

她突然灵机一动，转念道：“野兽、猛兽这类词实在太蠢了！我们不该以此谈论动物。它们有时可怕，但它们比人类真实得多。”

“真实？你指什么？”

“好吧！你看动物——一只猫、一条狗、一只鸟，甚至动物园里漂亮的大动物，比如美洲狮或长颈鹿，它们都很真实。没有一个动物会感到尴尬或不知所措。它们既不想奉承你，也不想吸引你。它们从不演戏。它们就是它们，就像石头、花朵、天上的星星。你明白吗？”

我明白。

“大多数时候，动物都很悲伤。”她继续说，“如果一个人不是因为牙痛或丢了钱感到悲伤，而是有些时候忽然为整个生命感到悲伤，真正悲伤时，他看上去总有些像动物——很悲伤，却更真实，更美。就是这样。这就是你，荒原狼，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

“那么，赫米娜，你怎么看我说的那本书？”

“哦，你知道，我不喜欢一直思考，我们下次再说。你可以把那本书给我看看。或者不，要是我想读书，给我一本你写的书。”

她要了咖啡，似乎开始出神、恍惚，接着又突然焕发神采，在冥思中企及了某个目的地。

“嗨，”她兴奋地喊道，“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狐步舞。我一直想着这件事。告诉我：你有没有一间我们可以跳舞的屋子？跳一小时，不必太大，只要楼下别住人，否则我们弄得地板咯咯响，他们会上来抗议。好，非常好！你可以在家里学习跳舞了。”

“是。”我羞涩地说，“那样更好。但是我想，跳舞需要音乐。”

“当然需要音乐。所以听着，你得去弄些唱片，费用不会比参加跳舞班的学费贵。请老师的钱省了，我来教你。我们有了唱片，还要有部留声机，随时可以听。”

“留声机？”

“当然。你得买部小留声机，几张舞曲唱片……”

“真不错！”我喊道，“你要是真的教会我跳舞，留声机就归你了。同意吗？”

我虽说得干脆，心里却并不情愿。很难想象，在我堆满书籍的房间里，将有部我根本不喜欢的留声机，而跳舞，我也有很多抵触的理由。我虽认为偶尔试试无妨，但学习跳舞，我相信我已经太老太僵硬，根本学不会了。对我来说，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我浑身都在反抗。一位挑剔的老音乐行家在反对留声机、爵士乐和现代舞曲。我的客厅，诺瓦利斯和让·保罗旁边，我的思想斗室和精神避难所里要响起美国舞曲，我要随着音乐起舞，这已经超越了我能接受的一个人对我的要求。可对我提出要求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赫米娜。她下命令，我服从。我当然服从。

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在一家咖啡馆碰面。我到的时候赫米娜已经在喝茶。她微笑着递给我一份报纸，她在报上看见了我的名字。那是一份我家乡的保守娱乐报，不时刊登攻击我的文章。我曾在战争期间反战，战后又时常撰文呼吁人们冷静、克制，呼唤人道主义和自我批判。我反对愈演愈烈、日益猖獗、疯狂的民族主义煽动。现在又有一篇类似的文章，笔法拙劣。一半出自编辑之手，一半摘抄拼凑自同类报刊。人尽皆知，没有谁比这类捍卫腐朽思想的人写得更差。没有人如此不干不净昏庸马虎地对待自己的作品。赫米娜读了这篇文章后得知，哈里·哈勒是个祸害，是个没有祖国的家伙，容忍这种人、这种思想，以伤感的人道主义教育年轻人，而不是让他们学会以战争向仇敌复仇，对祖国来说，已是无以复加的卑劣。

“这是你吗？”赫米娜指着我的名字问，“嗯，你可没少树敌。哈里，你生气吗？”

我读了几行，全是陈词滥调。这些年，我已见惯了类似的谩骂和诽谤。

“不。”我说，“我不生气，我习惯了。我曾多次表达过我的观点：每个民族甚至每个人，与其蒙蔽在捏造的政治追责问题上，不如审视自身，检讨自己以哪些错误、疏漏，哪些陈规陋习对战争和其他世上的灾难负有责任。这也许是避免下一场战争的唯一办法。他们因此不能原谅我。他们当然自认无辜：皇帝、将军、大工业家、政客、报刊——都没有错，都不用承担责任。人们可以认为大地上除了躺着千万具阵亡的尸体外，一切都好极了！赫米娜，你看，即使我不为这些诋毁我的文章生气，有时我还是会伤心。我的同胞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阅读这类报纸，每天早晚接受这类言论的洗礼。它煽动不满和愤怒，每天说服、警告人们，目的和结局只有一个：再次发动战争。而下一场战争将更加残酷。这一切非常清楚和简单，任何人都能理解，只要他们认真思考一小时，就能得出相同的结论。可是没人愿意这么做，没人愿意避免下一场战争。假如不能廉价地拥有，就没人愿意让自己和后代免于一场大屠杀。思考一小时，反省片刻，扪心自问，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世间的混乱和邪恶——你看，没人愿意这么做！一切还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一天一天，还会有成千上万人热衷于准备下一场战争。自从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就陷入绝望，身心麻痹。对我来说，我不再有祖国了，不再有理想。一切不过是为挑唆下一场战争的人预备的勋章。任何关于人道主义的思考、言说、书写都毫无意义，任何盘旋在头脑中的好思想都毫无意义——两三个人这么做，却会有上千份报纸杂志，上千次演讲、公开或秘密的会议在日复一日地争取和实现相反的目标。”

赫米娜悉心听着。

“是的，”她说，“你说得对。不用读报就知道，还会发动战争。你当然可以为此伤心，但伤心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人会为终有一死感到难过，却无论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抗拒死，亲爱的哈里，是件美好、高尚、光荣而奇妙的事，就像反对战争。但这不过是无望的堂吉诃德式的奇想。”

“或许正是这样。”我激动地喊道，“我们终有一死，一切都是徒劳。对这种真相的妥协，只会让生命变得平庸愚蠢。难道我们该放弃一切，放弃所有精神追求，放弃理想和人性？继续让野心和金钱来操弄我们，而我们只顾一杯杯喝着啤酒，等待下一次战时动员？”

赫米娜好奇地望着我。她的目光充满兴致、嘲讽、戏谑、充分理解的友情，同时又非常严肃、深邃、智慧。

“大可不必。”她慈爱地说，“即便你知道你的斗争终将失败，你的生活仍不是平庸和愚蠢的，哈里，如果你为了美好事物和理想战斗，并认为你一定会成功，那倒要平庸得多。难道理想都能实现？我们人活着，难道是为战胜死亡？不，我们活着，是为畏惧死亡，再爱上它。正因为它，微弱的生命才绽放短暂的光芒。你还是个孩子，哈里。现在听话，跟我来，我们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今天我不想再考虑战争和这些报纸。你呢？”

“哦，是的。我也正有此意。”

我们走出去——这是第一次，我们并肩走在街上——去一家乐器行买留声机。打开一部再关上，让它播放音乐。我们看中了一部合适又雅致的，正想买下，赫米娜却拦住我。她还想继续挑选，拉着我进了第二家店。从最贵的到最便宜的，看了所有功能和尺寸的，听了个遍，随后才同意回到第一家店里买下我们看中的那部。

“你看，”我说，“我们应该直接买下它。”

“你这么看？说不定明天我们会在另一家乐器行的橱窗里看到同样一部留声机，价格便宜二十法郎。此外，买东西让人开心。开心的事要好好享受。你要学的东西还真不少。”

一个伙计跟着我们，将留声机搬进我的住处。

赫米娜仔细打量着我的客厅，称赞了壁炉和沙发，试了试扶手椅，拿起书，在我情人的照片前停留了很久。我们把留声机放在书籍间的五斗柜上，开始跳舞。她放了一段狐步舞曲，为我做了几步示范，拉起我的手，开始带我。我顺从地学着，撞到椅子上，听她的命令，又听不懂，踩了她的脚，既笨拙又认真。第二支舞曲结束后，她躺倒在沙发上，笑得像个孩子。

“我的上帝，你的身体真僵硬！你只要往前走，像散步一样就行！根本不用紧张。我猜你已经跳热了？好吧，休息五分钟！你看，跳舞非常简单，就像思考，比思考更容易学。你现在不会对那些不愿思考，称哈里·哈勒是叛国者，等着下一场战争到来的人不耐烦了。”

一小时后，她走了，临走时还保证下次会好很多。我却不这么看，并对自己的愚蠢和笨拙非常失望。我认为过去的一个小时我什么也没学会，也不相信下次会更好。不，跳舞需要那些我完全缺乏的能力：快乐、无邪、轻盈、热情。哎，这些我早就想到了。

可是你看，下次确实好了很多，甚至我开始喜欢上跳舞。上课结束时，赫米娜认为我已经学会了狐步舞，为此她甚至要我明天和她去饭店跳舞。我大吃一惊，拼命反对。她冷冰冰地提醒我答应服从她的誓言，并说定明天去巴兰斯饭店喝茶。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想读书却读不进去。我害怕明天。一想到我这样一个衰老胆小又敏感的怪物，明天不仅要光顾那家无聊时髦的茶馆和演奏爵士乐的舞厅，还要在那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我根本不会跳的舞，就不禁心惊肉跳。我承认，当我独自在安静的书房里打开留声机，穿着袜子复习狐步舞时，我嘲笑自己动摇，并为自己感到羞愧。

第二天的巴兰斯饭店，有一支小乐队在演奏，茶和威士忌应有尽有。我试着贿赂赫米娜，给她买蛋糕，请她喝红酒，可她却毫不退让。

“你今天不是来享乐的，而是来上跳舞课的。”

我只好跟她跳了两三支舞。其间，她介绍我认识了来自西班牙或南美的萨克斯乐手。他年轻，英俊，皮肤深棕色。她说他能演奏所有乐器，会说世上所有语言。这位先生对赫米娜很友好，似乎跟她很熟。他面前放着两根大小不一的萨克斯管，交替吹奏时，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专注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跳舞的人群。令我吃惊的是，我竟对这位无辜漂亮的音乐家产生了妒嫉之情，不是爱情的妒嫉，我和赫米娜之间尚不存在爱情，而是精神上的友谊的妒嫉。在我看来，他配不上赫米娜对他的关注，对他特别的称颂，甚至尊敬。我郁闷地想，今天我都认识了些什么奇怪的人。

接着不断有人邀请赫米娜跳舞。我独自坐着喝茶，听音乐，听一种我从前无法忍受的音乐。亲爱的上帝，我想，我被带到这样一个陌生而令人厌恶的世界，一个我迄今极力回避的、蔑视的浪荡子和寻欢作乐者的世界，这个属于娼妓和推销员，摆着大理石桌子，演奏爵士乐的庸俗虚假的世界！我忧伤地喝着茶，注视着故作优雅的人群，两个漂亮姑娘吸引了我的目光。她们跳得很好，灵活优美，快乐自信。我既佩服又羡慕。

这时赫米娜回来了。她对我很不满，责备我不该在这儿板着脸，一动不动只顾喝茶，我该赶快去跳舞。怎么？谁也不认识？根本没必要认识谁。难道没有你喜欢的姑娘？

我指给她看正好站在我们附近的两个姑娘中更漂亮的一个，她穿着天鹅绒短裙，留着利落的金色短发，手臂丰满而有女人味儿，十分迷人。赫米娜坚持要我去请她跳舞，我极力反抗。

“我可不行！”我沮丧地说，“要是我年轻英俊！我这么个根本不会跳舞又愚蠢的老顽固——她肯定会嘲笑我！”

赫米娜轻蔑地看着我。

“那么，你倒是不在乎我是否嘲笑你。真是个胆小鬼！想接近姑娘，就要冒着被嘲笑的风险。这是赌注。哈里，最糟糕不过被嘲笑——否则我无法相信你会服从我。”

她丝毫不通融。音乐再次响起时，我胆怯地起身，走向那位漂亮姑娘。

“我其实有舞伴，”她说着，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不过我的舞伴好像要在吧台那边待会儿。来吧，咱们跳！”

我拥住她开始跳舞，却仍然感到惊讶，她居然没打发我走。她马上注意到我不会跳舞，于是带着我跳起来。她跳得好极了，我不禁被她感染，全然忘记了我是遵命前来以及跳舞的种种规则。我只是跟着她，飘飘然感受着她结实的臀部、灵活柔软的膝盖，看着她年轻而光彩照人的脸，向她坦白，今天是我平生第一次在舞场跳舞。她笑了，鼓励我，奇妙而流畅地呼应着我兴奋的目光和恭维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轻柔迷人的动作。她的动作让我们的身体越靠越近。我紧紧搂着她的腰，愉快而热切地跟随她的腿、胳膊和肩膀移动。令人震惊，我竟一次也没踩她的脚。音乐结束时，我们停下来鼓掌，直至舞曲再次奏响，我又一次热情、爱恋而虔诚地投入到下一轮仪式中。

舞曲太快就结束了。美丽的天鹅绒姑娘走了。赫米娜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她一直注视着我们跳舞。

“看到了吧？”她笑着赞许道，“女人的腿并不是桌子腿，你没发现？嘿，好极了！你现在会跳狐步舞了，感谢上帝。明天我们就开始学波士顿华尔兹。三周后是环球大厅的化装舞会。”

舞间休息时，我们回到座位。年轻英俊的萨克斯演奏家帕布罗走过来。他向我们点头，随后坐在赫米娜身边。他们似乎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我，我必须承认，初见这位先生我就丝毫不喜欢他。他无论身材还是样貌都堪称出色，可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没发现任何优点。至于他会的多国语言，他倒也驾轻就熟，因为他根本不多说话，只说“请”“谢谢”“是的”“当然”“你好”之类的词。这些词他可以用多国语言表达。不，他什么也没说。这位英俊的骑士，帕布罗先生，似乎也什么都没想。他的营生是在爵士乐队吹萨克斯管。他看上去很热爱这份职业，满腔热情。有时他会在演奏时突然击掌，或以其他方式爆发激情，比如大声叫着：“哦哦哦，哈哈，你好！”除此之外，他在这世上显然只为展示美，为取悦女人，为戴上时下最时髦的领子和领带以及满手的戒指。他的舞间休息项目包括坐在我们身旁，冲我们微笑，看他的手表，纯熟地卷烟。他漆黑美丽的移民后裔双眼，他的黑卷发中，没有蕴藏任何浪漫、任何麻烦、任何思想——近距离看，这位英俊的异国情调的半神是个乐天的、被宠坏的男孩儿，举止矫揉造作，仅此而已。我跟他谈起他的乐器，谈起爵士乐的音色。他必须意识到，他是在和一位音乐行家过招。可他根本不屑一顾，在我出于对他的礼貌，或确切地说，出于对赫米娜的尊重，在乐理上大谈爵士乐时，他只是对我和我的论调报以善意的微笑。我猜他除了爵士乐外，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音乐。他很亲切，亲切而彬彬有礼。他空洞的大眼睛中流露出迷人的微笑。可他和我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没有任何他认为重要和神圣的东西对我亦然。我们来自两片大陆。我们的语言中没有任何一个相同的词。（可后来，赫米娜跟我说了些怪事。她说帕布罗后来跟她说起我，说让她好好照顾我：这个人可真不幸。赫米娜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时，他说：“可怜，真是个可怜人。你看他的眼睛！他根本不会笑。”）

黑眼睛告辞后，音乐又响起来，赫米娜起身：“我们可以再跳舞了，哈里，还是你不想跳了？”

我和赫米娜也跳得更轻松自如，更愉快了，即便不像和另一个女孩儿那样无忧忘我。赫米娜让我带她，而她像片花瓣，微妙而轻盈地随我旋转。我在她身上同样发现并感受到时而翩然而来，时而飘忽而去的美，她身上同样散发着女性和爱的芬芳，她的舞蹈同样温柔亲昵地唱着甜蜜诱人的性爱之歌——然而这一切，都不能让我自由愉快地回应，不能让我全然忘我地交付自己。赫米娜与我太亲近。她是我的伙伴、姐妹，我的同类。她就像我年轻时的朋友赫尔曼：一位沉迷幻想的诗人，我精神运动和放荡行为热情的同志。

“我知道。”后来我说起时，她说，“我很清楚。尽管我会让你爱上我，但我不急。就目前而言，我们是朋友。我们是希望成为彼此朋友的人，我们认出了对方。眼下要相互学习，一起找乐子。我向你展示我的小舞台，教你跳舞，让你快活点儿，蠢点儿，而你向我展示你的思想和你的知识。”

“哦，赫米娜，我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你知道得比我多。你是个多么奇妙的姑娘！你处处理解我，处处走在我前面。而我对你呢？难道我对你来说不是个无聊的人吗？”

她目光暗淡地望着地板。

“我不想听你这么说。想想那天晚上，你因痛苦和孤独，疲倦而绝望地走向我，成了我的朋友！你想想，我为什么当时就认出你，理解你？”

“为什么，赫米娜？告诉我！”

“因为我就像你。因为我和你一样孤独，和你一样，无法爱生活、爱人、爱自己，无法严肃地对待生活，对待他人和自己。我就像你。是的，总有些这样的人，对生活要求极高，又无法忍受生活的愚蠢和粗暴。”

“你啊你！”我深感诧异地喊道，“我理解你，朋友，没有人像我这么理解你。可对我来说，你又是个谜。你游戏人间，尊重小事，懂得享乐。你简直是个生活的艺术家。你怎会在生活中受苦？怎会绝望？”

“我不绝望，哈里。尽管生活中的苦——是的，我品尝过不少。你惊讶，我会跳舞，又精通肤浅的享乐，却不感到幸福。而我呢，朋友，同样惊讶，你对生活如此失望，却精通精神上、艺术和思想世界中最美最深刻的事物。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彼此吸引，成为兄妹。我教你跳舞、游戏和微笑，却无法让你满意。我跟你学思考，学知识，也无法满足。你知道吗？我们都是魔鬼的孩子。”

“是的，我们是魔鬼的孩子。魔鬼就是精神。我们是他不幸的孩子。我们脱离了自然的轨道，悬浮在虚空中。但我突然想起：在我给你讲过的那本叫《论荒原狼》的手册中写着，哈里认为他只有一个或两个灵魂，一种或两种人格，那不过是他的幻觉。每个人都由十个、百个、千个灵魂组成。”

“我喜欢你这么说！”赫米娜叫道，“比如你，精神方面的训练非常出色，而应对形形色色琐碎生活的技能却发育不全。思想家哈里已经一百岁，舞蹈家哈里却出生不足半天。我们现在要继续培育舞蹈家哈里和他众多同样幼稚愚蠢、尚未长大的小兄弟。”

她微笑望着我，换了种口气，轻声问：“那么，你喜欢玛丽亚吗？”

“玛丽亚？谁是玛丽亚？”

“就是刚才和你跳舞的那位，一个漂亮姑娘，非常美。要我看，你有点儿爱上她了。”

“你认识她？”

“哦，是的，我们很熟。你惦记上她了？”

“我喜欢她。很庆幸她包容了我的舞技。”

“就这些？哈里，你应该去追求她。她漂亮，舞又跳得好，况且你有点儿动心了。我想，你一定会成功的。”

“哦，我没有这个奢望。”

“你没说实话。我知道你在这世上有个情人，你们半年见一次面，见面就吵架。非常好，你忠于这个奇怪的女友，但请允许我不太看重这种事。我怀疑你把爱情看得太重。你当然可以以你的方式去爱，这是你的事，我没必要操心。我操心的是，你要学点儿把戏，学点儿轻松的艺术，学着在生活中游戏。这方面你尽可放心，我是你的老师，是个比你理想中的情人更好的老师！你真的需要再和一个漂亮姑娘上床，荒原狼。”

“赫米娜，”我痛苦地喊道，“你倒是看看我，我是个老男人了！”

“你还是个孩子。你懒得学跳舞，直到为时已晚，同样，你也懒得学习去爱。哦，朋友，我毫不怀疑你擅长理想式、悲剧式的爱情，我对此充满敬意！现在你要学着平凡地、人性地去爱。你已经起步，很快就可以去参加舞会。只是你还要学学波士顿华尔兹，明天我们就开始。我三点去你那里。还有，你喜欢这里的音乐吗？”

“好极了。”

“你看，你进步了，学会了。之前你根本无法忍受这类舞曲和爵士乐，觉得它们不够严肃。现在你看，没必要太认真。这类音乐也可以非常迷人，令人愉快。此外，要是没有帕布罗，这支乐队一无是处。是他在引领他们，赋予他们激情。”

正如留声机败坏了我书房中苦修的精神氛围，正如陌生而令人不安的美国舞曲毁灭性地渗透至我悉心呵护的音乐世界，同样，一些全新而可怕的、具有消解性的事物，从四面八方涌入我迄今界限森严、严格封闭的生活中。荒原狼手册和赫米娜关于上千个灵魂的理论完全正确，我身上除了旧灵魂外，每天都出现几个新灵魂。它们提出要求，大声喧哗。我看见我个性中虚妄的成分，清晰得如同眼前的一幅画像。我唯独承认几种我出于偶然才擅长的技能和才智，画出了一幅哈里的画像，过着哈里的生活，而这个哈里，不过是一个在诗歌、音乐和哲学领域受过精致训练的专家——其余部分，种种因能力、欲望和追求形成的混杂，我一概为之不齿，并冠之以荒原狼的恶名。

然而扭转错觉并肢解人格绝非轻松愉快的冒险，相反苦不堪言，时常近乎难以忍受。在我本来气氛迥然的书房中，留声机播放的音乐听上去极为邪恶。有时，当我在时髦的餐厅中混迹于优雅的花花公子和伪君子间跳单步舞时，我觉得自己是个叛徒，背叛了生活中神圣的、我曾尊敬的一切。假如赫米娜允许我独处八天，我将马上逃离这种乏味可笑的、试图成为一名享乐派的生活实验。可赫米娜一直在。尽管不是每天见到她——可她时刻观望我，引导我，监视我，品鉴我——即便是我种种愤怒的反抗和试图逃跑的想法，她也都能微笑着从我脸上读到。

随着我过去自诩人格的逐步毁灭，我开始理解，为何从前的我如此绝望却极度害怕死亡。我开始意识到，对死亡可耻又可恶的畏惧，是我虚伪的市民气的一部分。那位哈里先生——才华横溢的作家，精通莫扎特和歌德的音乐行家，曾撰写思考人性、思考艺术的形而上学、思考天才与悲剧的文章的有见地的写手，隐居斗室书堆中的感伤隐士，一步步堕入自我批判的深渊，却无法在任何一处证明自己。那位聪明有趣的哈里先生，虽然大肆宣扬理性和人性，激烈地抗议战争的残暴，却在战争期间并未遭受他的思想理应导致的恶果——被拉赴刑场，处以枪决，而是找到了某种适应方式——当然，是极为高尚体面的方式，却不过是一种妥协罢了。此外他本反对强权和剥削，却在银行里存有多家工商企业的证券，且毫无愧意地消费着这些证券的利息。一切莫不如是。哈里·哈勒巧妙地将自己伪装成理想主义者和愤世嫉俗者，伪装成悲伤的遁世者和愤怒的预言家，但骨子里，他不过是个布尔乔亚。他认为赫米娜过的那种日子卑贱下流，他为夜晚在饭馆挥霍时光和金钱感到气愤、良心不安，却并不寻求自身的解放和完美，相反，他极度渴望回到精神游戏仍能为他带来乐趣和声望的安逸年代，正如那些他蔑视和嘲讽的报纸读者们渴望回到战前的理想时光一样，因为比起在受苦中成长，那时的生活要惬意得多。见鬼！令人作呕的哈里先生！我还抓着他不放，抓着他濒临脱落的面具，留恋他卖弄才情，留恋他对无序和变故（包括死亡）的市民性恐慌。我讥笑妒嫉新生的哈里，那个有几分羞怯的舞场上可笑的半吊子，拿他和捏造的从前那幅理想中的哈里画像对比，并从中发现了自身一切致命的、与前几天教授家里的那幅恼人的歌德蚀版画完全一致的特征。而他自己，老哈里，原本正是这样一位被市民们理想化的歌德，一位精神上的英雄，目光高贵，周身如同打蜡般焕发出庄严、智慧和人性的光辉，因自己崇高的灵魂而得意忘形！见鬼，这幅可爱的画上如今戳出了几个不怀好意的窟窿，理想中的哈里先生已经悲惨地被肢解！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被歹徒洗劫、穿着破烂的达官显贵。要是他够聪明，他就该学会扮演衣衫褴褛的贫者，可他偏偏自认破衣烂衫上仍挂着勋章，眼泪汪汪地要求继续得到他失去的尊严。

我一次次见到音乐家帕布罗，并不得不修正我对他的看法，因为赫米娜需要他，热切地寻求他的陪伴。在我的记忆中，帕布罗除了英俊之外一无是处。他是个虚荣的小花花公子，一个快活无忧的孩子，兴致勃勃地吹着他的集市喇叭，只要几句赞美和几块巧克力就能轻易笼络他。可帕布罗从不在乎我怎么看他，就像对待我的音乐理论一样，他漠不关心。他微笑着，礼貌而友好地听我说，却从不做出真正意义上的应答。而与此同时，他又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显然在努力获取我的好感，也向我示好。又一次类似徒劳的交谈后，我变得烦躁，对他的态度几近粗暴。他沮丧而忧伤地望着我，拉起我的左手，抚摸它，并从一个镀金罐里拿出些东西给我，说闻一闻对我有益。我疑惑地望向赫米娜，她点头赞许，于是我接过来凑向鼻子。果然，我很快就更有朝气和活力。粉末里大概有可卡因。赫米娜告诉我，帕布罗通过秘密渠道搞到不少类似的药剂，时常送给朋友。在配置剂量方面，他堪称大师：这些药剂包括止痛药、助眠药、造梦药，甚至有的制剂能带来快感，催发情欲。

有一次我在码头边的大街上遇见他，他毫不迟疑与我同行，我这才有机会让他开口说话。

“帕布罗先生，”我说，后者正把玩着一根黑色银质的小棒，“您是赫米娜的朋友，所以我对您很感兴趣。但我得说，跟您交谈并不容易。我试过多次，跟您聊聊音乐——我想知道您对音乐的看法，了解您的不同见解、您的观点。可您总是拒绝表达，哪怕只言片语。”

他诚恳地笑着看我，并未回避，而是沉着地说：“您知道，依我看，谈论音乐根本没有意义。我从不谈论音乐，又该如何回答您智慧又正确的见解呢？是的，您的观点非常正确。但您知道，我是名乐手，不是学者，而我认为，在音乐中，固执己见没有丝毫价值。观点正确与否，或是否有品位，是否受过良好的教育等等，也同样不重要。”

“您这么看。那什么更重要？”

“演奏音乐更为重要，哈里先生。尽可能更多更好更频繁地演奏音乐！就是这样，先生。就算我能记住巴赫和海顿的全部作品，能头头是道地谈论这些作品，又与谁有益？而当我拿起萨克斯管，流畅地吹奏一段舞曲，无论它是好是坏，都能给人带来快乐。乐曲会涌入人们的肢体，涌入血液。这才是唯一重要的。您看看舞厅里那些人，一段长时间的曲间休息后，音乐再次响起，他们双眼发光，抖动着双腿，脸上又绽放笑容！这才是演奏的目的。”

“很好，帕布罗先生。可是除了感官性的音乐外，还有精神性的音乐，不仅有当下演奏的音乐，还有不朽的音乐，它们将永恒存在，即使目前无人演奏。一个独自躺在床上的人，会想起记忆中的《魔笛》或《马太受难曲》，接着旋律响起，尽管没人吹笛子，没人拉小提琴。”

“没错，哈里先生。哪怕《相思曲》或《瓦伦西亚》这样的舞曲，每晚也会被众多孤单做梦的人无声吟唱。即使收入微薄的女打字员，也记着不久前跳的最后一支单步舞曲，并随着它的节奏敲击字键。您说得没错，所有这些孤独者，我都乐于看到他们享受无声的音乐，无论是《相思曲》《魔笛》，还是《瓦伦西亚》！可是这些人是从哪里获得的这些孤寂沉默的音乐？是通过我们的演奏。音乐首先要被演奏，让人听见，涌入血液，这样人们才能在家中回味它，梦见它。”

“同意。”我冷冷地说，“尽管如此，莫扎特的音乐和最新的狐步舞曲仍不能同日而语。为观众演奏神圣永恒的音乐还是演奏廉价时髦的小曲，不是一回事。”

帕布罗听出我有些激动，立即露出善意的笑，轻抚我的手臂，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哦，亲爱的先生，您有权为音乐分级。我当然不反对，您依照您的喜好，将莫扎特、海顿或《瓦伦西亚》分为不同档次！随您的便。我不会为音乐分级，也没有这种需求。或许一百年后，人们仍然演奏莫扎特的音乐，至于《瓦伦西亚》，可能两年后就无人问津——我想，这件事我们完全可以让亲爱的上帝来决定。他是公正的。我们的性命在他手上，每支华尔兹和狐步舞曲的性命也在他手上。而我们乐手，我们必须履行我们的职责和义务：演奏人们当下渴望听到的音乐，尽我所能、尽善尽美、打动人心地演奏音乐。”

我叹了口气，不再与他争辩。这个人真难对付。

某些时刻，新与旧，痛苦与欢乐，恐惧与喜悦，极为奇妙地糅杂在一起。我时而攀上天堂，时而跌入地狱，而大部分时候，我既在天堂又在地狱。老哈里和新哈里时而激烈争吵，时而和睦相处。老哈里有时似乎死透了，离世了，被埋葬了，而有时，他又突然站出来，专制地发号施令。他无所不知，这让年轻的新哈里感到羞愧，陷入沉默，被逼入墙角。而另一些时候，年轻的哈里又会掐住老哈里的咽喉，恶狠狠地向他施压，让他呻吟不止，感受濒死的痛苦，甚至时常让他想到剃刀。

痛苦和幸福常常一齐涌向我。有一次是我在公开场合跳舞后的几天。那天夜里，我走进卧室，在无名的震惊、诧异和喜悦中，看见美丽的玛丽亚躺在我的床上。

在赫米娜迄今为我带来的所有惊喜中，这是个最大的惊喜。我毫不怀疑，是她送了我这只天堂鸟。那晚，我例外没和赫米娜在一起，而是独自去了小教堂，听了场古乐音乐会——这是一次美丽而忧伤的出游：重返往昔的生活，回顾青年时代逗留的地方，到访理想中哈里的疆土。高耸的哥特式教堂内，漂亮的网状拱顶在几簇烛光中幽灵般来回晃动。我听了布克斯特胡德、帕哈贝尔[19]、巴赫和海顿的作品，重拾了心爱的老路，又听见演唱巴赫作品的女歌手美妙的歌声。我曾十分喜欢她的演唱，多次经历她出色的演出。古乐中无限的尊严和神圣，唤醒我年轻时全部的虔诚、热情和喜悦，我忧伤而专注地坐在教堂内合唱的声浪中，成为这崇高而蒙福的世界中一小时的过客。这里曾是我的家园。在海顿的二重奏中，我不禁潸然泪下。没等音乐会结束，我就放弃了与女歌手告别（哦，多少次音乐会后，我曾和艺术家们共度璀璨的夜晚！），悄悄溜出小教堂，疲惫地步入深夜的小巷。巷子里，餐馆儿的窗口不时飘出爵士乐队的演奏——我如今生活的旋律。哦，我的生活变得多么混沌狂乱！

夜游的路上，我长久思考着我与音乐的奇异关系。再一次，我意识到，与音乐既动人又致命的关系正是整个德意志精神的命运。母权和以音乐的统治地位为形式的与自然的连结，主宰着德意志精神。这在其他民族中不曾有过。我们这些崇尚精神性的人，不是勇敢地对此进行抵抗，倾听并顺服于精神、理智和言词，而是醉心于一种描绘不可言说和不可塑造之物的无语之词。我们不是尽可能忠贞诚实地运用自身的工具，而是不懈地反对语言和理性，与音乐眉目传情。我们沉湎于从未被催逼着成为现实的音乐中，奇妙而极乐的声响世界中，奇妙而甜蜜的感觉和思绪中，遗忘了大部分本该履行的实际任务。我们这些崇尚精神性的人，在现实中无家可归，与现实为敌，格格不入。为此，精神性在德意志的现实、历史、政治和公共舆论中如此卑微。固然，我经常思考这些问题，有时难免强烈地渴望去塑造现实，去认真负责地有所作为，而不仅仅从事审美和精神上的工艺活动，结果却总以屈服和向厄运低头告终。将军们和重工业家们说得没错：我们这些“精神信徒”百无一用。我们是一群可有可无、不谙世故、不负责任的空谈家。见鬼！真想拿起剃刀！

就这样，我头脑中塞满思绪和音乐的回响，心情悲伤沉重，怀着对生活、现实和精神，以及对难以挽回、永远失去的东西的渴望回到家，爬上楼，打开客厅的灯，徒劳地想读几页书，却想起明晚必须去塞西尔酒吧喝威士忌跳舞，不禁对自己，也对赫米娜恼羞成怒。尽管她热情，心怀好意，尽管她是个绝妙的姑娘，可当时她该让我自生自灭，而不是拉我进入这个混乱陌生、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永远是个陌生人，我身上最好的东西在此荒废受苦！

我悲伤地熄了灯，悲伤地摸进卧室，悲伤地开始脱衣服。这时，我惊讶地闻见一股陌生的香气，像是淡香水味。环顾室内，我看见美丽的玛丽亚躺在我的床上。她微笑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闪烁着不安。

“玛丽亚！”我惊呼，第一个念头是房东要是知道此事，是否会将我赶出去。

“我来了。”她轻声说，“您会生我的气吗？”

“不，不。我知道，赫米娜给了您钥匙，对吗？”

“哦，您生气了，我这就走。”

“不，美丽的玛丽亚，别走！只是我今晚心情不好，可能没什么兴致。或许明天就好了。”

我朝她微微俯身。她用结实有力的双臂抱住我的头，拉向她，长久地吻我。接着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因为怕人听见，我请她轻声说话。她美丽饱满的脸就像一朵硕大奇异的花，绽放在枕头上。她慢慢把我的手拉到她的唇边，拉进被子，放在她温暖而安静呼吸的胸脯上。

“你不必装作有什么兴致。”她说，“赫米娜跟我说你很痛苦，这谁都能理解。你还中意我，对吗？上次跳舞时，你似乎挺喜欢我。”

我吻她的眼睛、嘴唇、脖子和胸脯。就在刚才，我想到赫米娜还满心痛苦和责难，现在我手捧她的礼物，心存感激。玛丽亚的爱抚无损我今晚听到的美妙音乐。她配得上那音乐，实现了那音乐。我慢慢掀开这个美丽女人身上的被子，亲吻她，直至她的脚趾。躺在她身边时，她花朵般的笑脸亲切地看着我，似乎无所不知。

那天晚上，我在玛丽亚身旁睡得不久，却睡得又沉又香，像个孩子。而在睡眠间隙，我贪婪地享受她美妙活泼的青春，跟她轻声攀谈，了解了许多她和赫米娜生活中的趣事。她们这类人的生活我从前知之甚少，只在剧院里遇到过类似的男女，其中一半是艺术家，一半是上流社会的浪子。现在，我才少许窥伺了这种非同寻常，奇异无邪又奇异堕落的生活。这些姑娘大多出身寒门，极聪明又太过漂亮，不安于靠收入微薄又毫无乐趣的职业谋生。她们打零工，又仰仗个人美色和魅力度日。有时她们会在打字机旁坐上几个月，有时又成为富人的情妇，换取零用钱和礼物。她们有时穿着华丽，出入有汽车接送，住大饭店，有时又住在狭小的阁楼间。尽管她们会被高价收买，嫁为人妇，但大多数时候，她们根本不急于结婚。她们中的一些人从不贪恋爱情，唯有讨价还价后获得厚利才勉强许身。另一些人，比如玛丽亚，在情爱方面有异常的天分，需要爱情，也大多拥有与两性恋爱的经验。她们为爱而生，除了正式的、付钱的情人外，还会有其他情爱关系。忙碌而不倦，无忧又放荡，聪明却轻佻，这群蝴蝶过着天真精致的生活，不依附任何人，也不任人收买。她们期待的是属于自己的幸运和好天气，热爱生活，却不像市民们那么执着于幸福。她们时刻梦想着跟随童话中的王子去他们的城堡，又时刻能隐约知道自己艰辛而悲惨的结局。

那个奇妙的夜晚和随后的日子，玛丽亚教了我许多东西，不仅是全新的感官游戏和如何获得肉体满足，还有新的领悟、新的认识、新的爱情。舞厅、娱乐场、电影院、酒吧和饭店茶楼，对我这样一个隐士和美学家来说，是些趣味低级、见不得光、有失体面的地方。可对玛丽亚、赫米娜和她们的女伴们来说，是她们全部的世界——不好不坏，无意贪恋，也无需仇恨。在那个世界里，她们渴望的稍纵即逝的生活开花结果。那里是她们熟悉的家园。她们热爱香槟酒或一盘热腾腾的上等烤肉，就像我们热爱一位作曲家或一位诗人。她们热衷于一首新舞曲或爵士歌手演唱的伤感小调，就像我们热衷并赞叹尼采和汉姆生的思想。玛丽亚讲起那位漂亮的萨克斯管演奏家帕布罗，说起他有时会唱一首美洲歌曲时，那份迷恋、钦慕和爱意，比任何一位饱学之士谈起享受高雅艺术时的狂热更令人感动。我已准备好和她一起陶醉其中，无论那是首什么歌。玛丽亚动人的话语，充满渴望和神往的目光，为我的美学打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确实存在一种美，一种精致的美，在我看来其中最崇高的，毋庸置疑是莫扎特的音乐。可边界何在？我们这些行家和批评家年轻时，不是都曾热爱过今天看来可疑而糟糕的艺术作品和艺术家？比如李斯特、瓦格纳，甚至许多人对贝多芬也不过如此。玛丽亚对那首美洲歌曲的天真热情，难道不正如教员读到《特里斯坦》，乐队指挥欣喜若狂地指挥《第九交响曲》一样，纯粹、美好，是真正的艺术体验？而这又恰好绝妙地吻合了帕布罗先生的观点，证明了他是正确的。

玛丽亚似乎也很喜欢帕布罗，那个英俊的家伙！

“他是个美男子，”我说，“我也喜欢他。可是玛丽亚，告诉我，你怎么能既喜欢他，又喜欢我这么个沉闷的老家伙？头发都白了，也不漂亮，更不会吹萨克斯管，唱英国情歌。”

“别说得这么不堪！”她责备道，“这是很自然的事。我也喜欢你。你身上也有美、可爱和特殊之处。你就是你，不该是别的什么样子。我们不用谈论这些，也不该寻找什么答案。你瞧，你吻我的脖子、耳朵的时候，我感到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的吻有些羞涩，它告诉我你喜欢我，感激我的美貌。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一切。而和别人在一起时，我喜欢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他似乎并不在乎我，亲吻我就像是对我的恩赐。”

我们又睡着了。再次醒来时，我仍紧拥着她，我的美人，我的花朵。

真奇怪——这朵美丽的花仍是赫米娜送来的礼物！她一直在她身后，像是戴着玛丽亚的面具。我突然想起埃里克，我遥远不幸的情人，我可怜的女友。尽管她不像玛丽亚那么放荡不羁，那么懂得男欢女爱，可她的容貌并不比玛丽亚逊色。她像一幅画，停留在我眼前，好一会儿，既清晰又令人痛苦。她深深地与我的命运爱恋相依，随后又渐渐沉没，进入梦乡，被遗忘，坠入令人哀伤的远方。

在这个温柔的良夜，我生命中的许多画面浮现眼前。我已空虚、贫乏而麻木地生活了许久，而此刻，爱神的魔法打开了映像的源泉，它们深邃而丰富地跃动着。有一刻，我的心喜悦而悲伤地立在泉水上方，几乎停止跳动。啊！生命的画卷曾如此丰富，荒原狼可怜的灵魂曾充满高贵永恒的繁星和星宿。我看见童年和温柔慈爱的母亲，像一座遥远的、笼罩着蓝色雾霭的山峦。我听见坚实清澈的友谊合唱，由传奇般的赫尔曼——赫米娜的灵魂弟兄——领唱，芬芳而超越。像湿润的浪花涌出水面，许多女人的画像喷薄而出，我曾爱过她们，歌颂过、渴望过她们，尽管只有少数几位我曾试图企及和拥有。还有我的妻子，我们共同生活的几年中，她教会我什么是伴侣，什么是冲突和听天由命。生活虽然艰辛，但我仍深深依赖她，直到某一天她病魔缠身，神志错乱，在粗暴的反叛中突然弃我而去，我才意识到我曾多么爱她，多么信任她。她的背弃深深地打击了我，给我带来了一生难以磨灭的伤痛。

数以百计有名无名的画面，新鲜地从这个爱情之夜的泉眼中涌出。我再次领略了我在痛苦中长久遗忘的东西。它们是我一生的财富，并将继续不可磨灭地存在下去。这些经历已化作星辰，尽管被遗忘，却永恒不灭。它们是一串我生命中的传奇，而那熠熠星光就是我生存得坚如磐石的价值。我的生活艰辛不幸，奔波潦倒，让人陷入绝望，甚至否定人生——它尝尽了人类命运之苦盐，却丰足自负，即便在痛苦中也活得如同王者。哪怕我在通往覆灭的路上荒废了年华，满是悲凄，我人生的核心仍是高贵的。它不卑贱，有品性，它不关乎金钱，却关乎星辰。

又过去一段时间。随后的许多事发生了变化。我唯独记得那晚的零星细节，我们说过的一些话，某些深情温柔的爱抚和缠绵，以及交欢后疲惫睡去又醒来时灿若星辰的明亮瞬间。就在那天晚上，我的生活自消沉以来，第一次以无情的目光回望我。我再次将偶然视为命运，将我存在的废墟视为神圣的碎片。我的灵魂再次呼吸，双眼再次看见。有一刻，我竟强烈地预感到，只要我去拼凑四散的图像，只要我将哈里·哈勒的荒原狼生活作为整体升华为一幅图像，我就能抵达这图像世界，获得不朽。这难道不正是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意味着助跑，意味着去尝试的目标吗？

第二天一早，和玛丽亚分食了我的早餐后，我偷偷送她出去。好在无人察觉。当天，我就在附近城区租了一间小屋，供我们幽会使用。

我的舞蹈教师赫米娜总是尽职尽责，准时出现。我必须学会跳波士顿舞。她严厉认真，不容我怠慢，因为我们说好一起去参加下次化装舞会。她问我要了购买舞会服饰的费用，却拒绝透露细节。我不许去拜访她，甚至不许问她住在哪里。

化装舞会的前三周格外美好。在我看来，玛丽亚是我平生第一位真正的情人。过去我总期待我爱的女人有才智，有教养，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即便是最有智慧、受过最好教育的女人，也从未回应过我内在的理念，相反她们始终在对抗它。我带着疑惑和思想走向女人，自认无法爱一个没读过书，不知阅读为何物，无法区分柴可夫斯基和贝多芬的姑娘超过一小时。而玛丽亚没有受过教育。她不用走那条弯路，也无需那个虚幻的世界。她的疑惑完全直接发自感官。她以她的性感，她特殊的身段，她的颜色、头发、嗓音、皮肤，她的秉性，尽可能多地赢得性欲和爱情的愉悦。她在爱她的人身上，为她的每种技能、身体的每条曲线、每个温柔的媚态，寻找并诱发回应和理解，活跃而令人欣喜的配合。这是她的艺术和任务。第一次胆战心惊地和她起舞时，我就被她深深吸引，感觉到、嗅到了她的天赋，迷人的、高度开化的肉欲气息。无所不知的赫米娜将这个玛丽亚带到我面前绝非偶然，她浑身散发着夏日的清新和玫瑰的芬芳。

我没有那份幸运，成为玛丽亚唯一或最爱的情人。我不过是她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她时常无暇陪我，有时只有午后一小时，过夜更是少之又少。她不愿拿我的钱，想必是赫米娜曾暗中叮嘱。但她喜欢礼物，比如一个红色漆皮钱包。她也不介意我在钱包里塞一两枚金币。不过她嘲笑了钱包的款式：它虽然讨人喜欢，却是过时货、滞销品。这方面我跟玛丽亚学会不少。从前我一窍不通，知道得不比爱斯基摩语更多。我首先了解到，这些小玩意儿、时髦货、奢侈品，不仅是饰品和俗物，也不仅是贪婪的厂主和商人的发明。它们合理，美观，名目繁多，构成了一个或小或大的物质世界。从香粉、香水到舞鞋，从戒指到烟盒，从皮带扣到手袋，所有这一切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为爱服务，让感受更为细腻，活跃死寂的周遭气氛，如同魔术般赋予它全新的爱的器官。手袋不是手袋，钱包不是钱包，花不是花，扇子不是扇子。它们是爱，是魔力，是刺激，是使者，是偷袭者，是武器，是呐喊。

我时常揣测玛丽亚究竟爱谁。我相信她最爱的是吹萨克斯的帕布罗，爱他寂寞的黑眼睛，修长苍白又高贵伤感的双手。我本以为这个帕布罗在爱中因为被宠坏，是个慵懒被动的家伙，但玛丽亚坚定地说，他虽然慢热，却比任何一个拳击手或骑士都更热烈，更有力，更富男子气，更主动——只要他被点燃。于是我知道了这类人的秘密——爵士乐手、某位演员、某些女人，这个世界里的女孩儿和男人，各式各样的秘密。我看见地表下的各种关联与敌意，慢慢熟悉并步入了这个世界（我曾一直是个置身事外的异类）。关于赫米娜，我也了解到不少，特别是我经常和玛丽亚最爱的帕布罗在一起。玛丽亚不时需要他神秘的药片，有时也顺便分我享用。帕布罗总是热心地张罗着。有一回，他坦率对我说：“您这么不开心，这可不好。不必如此。我为您感到惋惜，您该抽点儿。”对这个快活、聪明、孩子气又难以捉摸的人，我的看法不断改变。我们成了朋友，也常常服用他的药品。他看我迷恋玛丽亚，觉得好笑。有一次，他在他位于郊外酒店阁楼的住处举办了一场“聚会”。由于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玛丽亚和我只好坐在床上。他递给我们酒，一种三小瓶酒混合而成的神秘奇妙的利口酒。随后，我心情转好。他双眼发光，看着我们，建议我们来场狂欢。我不容分说拒绝了，这种事我难以接受。不过我还是偷偷瞟了一眼玛丽亚，看她作何反应。她虽然立刻赞同我，眼中却跳动着火苗，似乎对放弃感到遗憾。帕布罗很失望，却并没有受伤。“可惜。”他说，“哈里太顾忌道德。没办法。不过我有个替代品。”他递给我们几口。我们一动不动坐着，睁着眼睛，经历着他诱导的一幕。随后我有些不适，帕布罗将我放到床上，又为我滴了几滴药。我闭上双眼，几分钟后，我感到有人在轻吻我的眼皮。我没有抗拒，似乎认为是玛丽亚的吻，尽管我心里清楚，吻我的是帕布罗。

一天晚上，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来到我的公寓，告诉我他需要二十法郎，让我给他。而作为回报，他今晚会将玛丽亚让给我。

“帕布罗，”我错愕地说，“您根本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为了钱把自己的情人让给别人，这在我看来是最卑鄙的事。我就当您没说，帕布罗。”

他怜悯地望着我：“您不要？哈里先生。很好！您总是自找麻烦。那今晚，您就不要和玛丽亚睡觉。要是您愿意，直接把钱给我，我会还您的。我有急用。”

“做什么用？”

“给阿戈斯蒂诺。您认识，就是那个拉第二小提琴的家伙。他病了八天，没人照顾。他也没有钱，现在我的也花光了。”

出于好奇，也为稍许惩罚自己，我和他一起去看望阿戈斯蒂诺。阿戈斯蒂诺住在相当破旧简陋的阁楼里。帕布罗带了牛奶和药，为他整理床铺，开窗通风，又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敷上一块漂亮的敷布散热。他动作利落、温柔、娴熟，就像一位好护士。当天晚上，我见他在城市酒吧演奏，直到黎明。

我和赫米娜经常长时间谈论玛丽亚，谈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美人腰，谈她怎么笑、怎么吻、怎么跳舞。

“她教过你吗？”有一次，赫米娜问，并向我描述一种特殊的舌吻。我请她亲自教我，她却严词拒绝：“以后再说。”她说：“我还不是你的情人。”

我问她，她如何知道玛丽亚接吻的技巧，如何知道只有爱她的男人才知道的她生活中的秘密特征。

“哦，”她叫道，“我们可是朋友。你认为我们之间会有秘密？我们经常一起睡，一起玩儿。好了，你逮着个尤物，她会的比别人多。”

“我相信，赫米娜。但即便如此，你们之间也有秘密。难道你会把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她？”

“不会。这是另一回事，她不会懂。玛丽亚很出色，你很幸运。但你我之间的一些事，她根本不懂。我跟她讲过很多你的事，比你希望的要多——我得让她对你感兴趣！但是谈到理解，朋友，无论是玛丽亚还是谁，都永远不可能像我一样理解你。我和她也学到不少——关于你，玛丽亚知道的我都知道。我对你的了解就像我们经常一起睡觉一样。”

再见到玛丽亚的感觉奇妙而深奥莫测。想到她曾像对待我一样对待过赫米娜：感受过、亲吻过、品尝过她的四肢，她的头发和皮肤，一种全新而间接的复杂关系和联结出现在我面前。新的爱情和生活的可能性，让我想起荒原狼手册中描述的千种灵魂。

那段从认识玛丽亚到参加化装舞会的短暂时光中，我非常幸福，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解脱和极乐。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经历，这奋发而激进的一切，不过是序幕和准备，好戏即将上演。

我学会了跳各种舞，似乎已经有资格去参加那场日益临近，已成为话题的舞会。赫米娜坚持不透露她出席舞会的装扮。那是她的秘密。她认为我能认出她，假如认不出，她会帮我，但事先我不能知道。而对我的装扮，她丝毫不好奇，于是我决定本色出场。至于玛丽亚，我邀请她时，她说她已经有了舞伴。确实，我看到了她的入场券。我有些失望，看来我只能独自出席舞会。这场舞会在本城堪称一流，每年由艺术家协会在环球大厅举办。

这些日子，我很少见到赫米娜，直到舞会前一天她来找我——不过是取我为她搞到的门票——我们平静地坐着。那次短暂的交谈在我看来非常奇特，印象深刻。

“你现在状态不错。”她说，“跳舞适合你。最近一个月没见过你的人，一定认不出你。”

“是的。”我承认，“我已经多年没像现在过得这么好了。这都归功于你，赫米娜。”

“哦，难道不是漂亮的玛丽亚的功劳？”

“不。她也是你送我的礼物。她太棒了！”

“她正是你要找的情人，荒原狼。她年轻漂亮，轻松愉快，在情爱方面又十分聪明，不会随叫随到。假如你独占她，假如她不总是匆匆而过，你就不会感觉这么好。”

是的，这一点，我也必须承认。

“那么，你现在拥有了你要的一切？”

“不，赫米娜，不是这样。我只是拥有了一些特别美特别令人愉快的东西，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亲切的安慰。我实在太幸福了……”

“还不是！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更多。幸福不会满足我，我并非为幸福而生。幸福不是我的命运，我的命运恰恰相反。”

“那么你要的是不幸？当初你的不幸够多了，一把剃须刀都让你无法回家。”

“不，赫米娜，并非如此。当时，我承认，当时我确实不幸。但那种不幸是愚蠢的，徒劳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否则，我就不会对我期待的死亡充满恐惧！我需要并渴望的是另一种不幸。它让我在欲望中痛苦，又让我在狂喜中死去。这才是我要的不幸或幸福。”

“我理解你。这方面，我们是兄妹。但你有什么理由反对现在你在玛丽亚身上找到的幸福？你为什么不满足？”

“我不反对这种幸福，不，我爱这种幸福，心存感激。它美得像多雨的夏日突然放晴，却不会长久。即便这种幸福也是徒劳的，它令人满足，可满足不是我的食粮。它让荒原狼昏昏欲睡，成了酒囊饭袋。这不是我愿意为之赴死的幸福。”

“那么，一定要去死吗，荒原狼？”

“我想是的！我满足于我的幸福，还能承受更多幸福。但假如这种幸福让我不时清醒个把钟头，唤醒我的渴望，那么我所渴望的，不是永远拥有这种幸福，而是去受苦，只是比过去苦得少一些，美一些。我渴望受苦。苦难让我甘愿去死，让我为死亡做好准备。”

赫米娜温柔地望着我，目光突然变得深邃忧伤。她的双眼多美又多么可怕！她缓慢地逐个搜索词语，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如此微弱，乃至我不得不费力倾听：

“今天我想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也早就知道的事。不过，你可能没对自己说过。让我来告诉你我知道的，我和你，我们的命运。哈里，你是个艺术家、思想家，是个充满喜悦又有信仰的人。你始终在追求伟大和永恒，从不贪图漂亮和卑微的事物。可生活越是唤醒你，使你回归本性，你的危机感就越重，痛苦就越深，直至你陷入绝望和焦虑，透不过气来。而一切你所了解的神圣优美，你所热爱和尊敬的东西，你对人性和人类崇高命运的信念，都无法帮助你，都变得毫无价值，甚至化为乌有。你的信仰再也找不到可以呼吸的空气。窒息是一种痛苦的死法，对吗，哈里？这是你的命运吗？”

我点点头，又点点头。

“你内心本有一幅生活愿景，有信仰，有需求。你本打算有所成就，并愿意为此受苦，甚至牺牲——可你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你的作为和牺牲。生活不是一部英雄人物扮演的英雄史诗，而是一所市民阶级的好房子。人们完全满足于在这所房子里吃饭、喝酒、喝咖啡、织袜子、打牌、听广播。而谁想要别的，心里装着别的——英雄气概，美好事物，崇拜伟大的诗人，敬拜圣贤——谁就是傻子，是堂吉诃德。很好。我的处境也不过如此，我的朋友！我是个天资不错的姑娘，生来以高贵人物为榜样。我对自己有期许，希望做有价值的事。我能身兼重任，成为国王的女人、革命党人的情妇、天才人物的姐妹、殉道者的母亲。可现实只允许我做一个品味尚可的交际花——这一点，于我已十分难以接受！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曾非常绝望，很长时间都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生活，我想，自有道理。假如它嘲笑了我的美梦，一定是我的梦太蠢，错得太离谱。但这么想毫无益处。因为我耳聪目明，又好奇心强，我曾相当仔细地观察过所谓人生，熟人的，邻居的，五十多人和他们的命运。随后我发现，哈里：我的梦，正如你的梦，没有错，它们完全正确。错的是生活和现实。像我这样的女人，除了在打字机前为富人服务，贫穷而毫无意义地虚度一生，除了为钱嫁给富人，或索性做个妓女，别无选择。正如你，孤独、恐惧、绝望，想拿起剃刀结束生命。这完全是个错误！我的不幸大抵关乎物质和道德，而你的更多关乎精神——我们走的路一样。你以为我无法理解你害怕跳狐步舞，憎恶酒吧和舞厅，反对爵士乐和一切俗气的东西吗？我非常理解。也理解你厌恶政治，对党派报刊毫无意义的纷争和不负责任的行为感到悲哀。你对过去和未来的战争，对当下人们的思考，阅读，建造，创作音乐、庆祝节日、推进教育的方式感到绝望！你是对的，荒原狼，你完全正确，可你注定毁灭。对于当今这个简单舒适、容易满足的世界来说，你要求太高，诉求太多。它会抛弃你，因为你不合时宜。今天，活得快活的人，绝非你我之辈。想要真正的音乐，剔除噪音，希望灵魂取代金钱，真正的工作取代生意，真正的激情取代消遣——对于有这些愿望的人来说，这个华丽的世界绝非他的家园……”

她低头看着地板，若有所思。

“赫米娜，”我温柔地叫她，“我的好姐妹，你洞悉一切，却依然教我跳狐步舞！你说，像我们这类不合时宜的人，无法活在当今世上？为什么？因为这个时代，还是所有的时代向来如此？”

“我不知道。出于对世界的尊重，我宁愿相信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疾病，一时的不幸。元首们日以继夜成功地筹备着下一场战争，我们这些人则跳狐步舞，赚钱，吃杏仁糖——这个时代的尘世生活注定粗鄙。但愿过去和未来的时代更好，更丰富，更宽广，更深刻。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毫无帮助。也或许历来如此……”

“一直像今天一样？一直是个政客、奸商、仆役和享乐者的世界，而没有人存在的余地？”

“嗯，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这也不重要。我想起你最喜欢的人——我的朋友，你和我说过几次，也为我读过他的书信——莫扎特。他当时如何？在他的时代，谁统治世界，谁获利最多，谁定下基调、判断价值：是莫扎特还是商人？是莫扎特还是庸众？他是怎么死的？怎么被埋葬的？——我想，或许自古如此，未来也会一直如此。学校里的所谓‘世界史’以及学生们为了受教育必须背诵的东西，所有英雄、天才，伟大事迹和情感，不过是以教育为目的捏造的骗局，以便孩子们在学龄期不得空闲。历来如此，未来也不会改变：时间和世界，财富和权力属于小人、庸人，而其他人，真正的人，除了死亡一无所有。”

“除了死亡一无所有吗？”

“有。他们还拥有永恒。”

“你的意思是声望，他们会流芳百世？”

“不，荒原狼，不是声望——声望有何价值？难道你认为所有真正的完人都能成名，能流芳百世？”

“不，当然不是。”

“所以，我说的不是声望。声望只为教育存在，是老师们的事。不是声望，哦，不！我说的永恒，虔诚的人称之为神的国度。我想：假如除了这世上的空气，根本没有我们喘息的余地，假如除了时间，不存在永恒，不存在莫扎特的音乐，不存在你那些大诗人的诗篇、圣人圣迹，不存在受难的殉道者和杰出的榜样身在其中的真理国度，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些苛求之人，带着渴望的不合时宜之人，根本活不下去。但是，每个真实行动的画面、真正情感的力量，即便无人知晓，无人看见，无人为后人记录保存下来，也隶属永恒。在永恒中，没有后世，唯有当下。”

“你说得对。”我说。

“虔诚的人，”她继续若有所思地说，“往往对此了解最多。他们为此创立了圣事，创立了他们的圣徒会。圣人才是真正的人，是救主的弟兄。通往他们的路需要我们以永不停歇的善举，坚定的信念和爱走完整整一生。早期的画家们将圣徒会描绘在一片金色的天空中，光芒四射，美丽和平——它就是我之前说的‘永恒’，是时间和表象的彼岸国度。那是我们的归宿，我们的家。我们的心向往那里，荒原狼，这正是我们渴望死的原因。你会在那里看见你的歌德，你的诺瓦利斯和莫扎特。而我将找到我的圣人，克里斯托弗[20]、斐理伯·内里[21]和所有圣人。许多圣人曾是邪恶的罪人。罪行可以成为一条通往神圣的路，罪人和恶人也可以成圣。也许你听了会觉得可笑，我经常想，我的朋友帕布罗说不定是一位隐匿的圣人。啊，哈里，我们必须摸索着蹚过漫长的泥泞之路，经历众多的荒谬之事才能回家！而我们没有领路人，我们唯一的向导是乡愁。”

她最后的话说得很轻。整个房间静谧安详。夕阳西下，照在我的图书馆中许多书脊的金字上闪闪发光。我捧起赫米娜的脸，亲吻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又贴向我的脸颊，我们像对兄妹般靠在一起。真想就这样下去，今天不再外出。但今晚是舞会前夜，玛丽亚答应和我在一起。

去找她的路上，我想的不是玛丽亚，而是赫米娜的话。她所说的一切或许不是她的思考，而是我的思考。她敏锐地预见并吸收了我的思想，又反馈给我。于是思想成为语言，重新展现眼前。特别是她表达关于“永恒”的思考时，我心中充满深深的感激。我需要这种思考。没有它，我既不能生，也不能死。今天，我的朋友，我的舞蹈老师，又将神圣的彼岸，永恒的世界，永恒价值的世界，神的本质世界送给了我。我又想起我的歌德梦，想起那位老智者，他超人般的笑，他和我开的不朽的玩笑。我现在才理解歌德的笑，那是不朽者之笑。这种笑不是朝向某人，它只是光，是神圣。它是一个真正的人经历了诸多痛苦、错误、恶习、激情和误解步入永恒，步入太空后留下的笑。而“永恒”无非是摆脱时间。某种意义上，永恒是返璞归真，是回归苍穹。

我与玛丽亚碰面的地点是我们经常吃晚饭的餐厅。她还没来。这家城郊餐厅十分安静，我坐在布置好的餐桌旁等她，思绪却停留在刚才的对话中。赫米娜和我的交流如此亲切，就像来自我熟悉的神话和意象。那些不朽者，生活在跨越时代的空间，令人着迷，成为肖像，周身浇铸着以太般晶莹的永恒。而我对那个超凡世界的清冷，群星般闪烁的光芒为何如此熟悉？我思索着，忽然想起莫扎特的《遣兴曲》和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这些音乐中四处闪耀着清冷的、群星般的光芒，振荡着以太般的清澈。是的，这就是永恒。它是凝固在空间中的时间，上方回荡着无尽的超人般的欢乐，永恒而神圣的笑声。哦，我梦中的老歌德与此多么般配！突然，我听见四周传来深不可测的笑声，听见不朽者的笑声。我陶醉地坐着，陶醉地从背心口袋中找出铅笔，抓起我面前的酒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下第二天我才在口袋中重新发现的诗句：

不朽者

生之冲动从尘世深渊，

一再朝我们蒸腾而出。

粗暴的苦难，酒醉的放荡，

上千碗断头饭冒着血腥的烟。

欲望的痉挛，无尽的贪恋，

扼杀者之手，盘剥者之手，祈祷者之手，

恐惧与情欲鞭挞的熙攘人山。

阴霾的闷热行将腐烂，原始而温吞地

吸入极乐和野蛮的狂澜。

吞噬自己，又呕吐自己，

孕育战争和媚态的技艺之巅，

以狂妄装点灼烧的妓院。

狼吞虎咽，沉沦泛滥，迷失于

孩童世界炫目的集市狂欢。

顷刻又挺身为人，冲出浪端，

正如人人曾崩落为粪便。

而我们相反，已找到自身，

在以太之星照耀的冰面。

不认时辰，也不识昼夜，

非男非女，亦无老无幼。

你们的罪孽，你们的惊乱，

你们的杀戮，你们的淫欢，

与我等似太阳自转的奇观。

永恒一日于我等何其妙曼，

静默颔首，向你们颤抖的生命，

又静默地，望向旋转的天銮。

我们吸入宇宙空间的严寒，

又与华盖之龙亲切友善。

清冷不移是我们永恒之存在，

清冷如星光灿烂，是我们永恒的笑声。

随后玛丽亚来了。我们愉快地吃过饭后去了约会小屋。那晚，她比任何时候都美艳、温暖、亲切。她给了我许多温柔，让我尝尽性爱的欢愉。我感到这是她最后的馈赠。

“玛丽亚，”我说，“你今晚慷慨得像个女神。可你要当心，我们不能太疲惫，明天可是化装舞会。哦，明天，哪位骑士会陪你去？我担心，我亲爱的小花，他是位神话中的王子，会拐走你，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今天爱我就像个要告别的好情人，像最后一次。”

她的嘴唇紧贴我的耳朵，轻声说：“别说话，哈里！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赫米娜带走你，你就不会来找我了。说不定就是明天。”

舞会前几天的独特感受，苦乐参半的双重情绪，从未像今晚这般强烈。我感到幸福：玛丽亚的美貌和热情，她的沉醉、触摸、百般细腻妩媚的感性呼吸。在温柔中，享受一浪接一浪的拍击——这一切，我在这个年纪才初次领略。然而这只是外壳——内在充斥着意义、张力和命运。当我满怀爱意和柔情，以甜蜜的怦然心动施展爱的雕虫小技，似乎游走在微热的幸福中时，我心中已感到，命运正如一匹受惊的野马，昂首挺进，追逐撞击，奔向悬崖又堕入深渊，充满恐惧和渴望，全心全意地献身于死亡。不久前我还胆怯地抗拒纯粹的性爱带来的舒适无忧，害怕玛丽亚含笑赠与的美，而现在我害怕死亡——可我的恐惧又深知，它顷刻间会变为献身和解脱。

正当我们默默沉浸在爱的游戏中，强烈地感受到彼此相属时，我的灵魂却在向玛丽亚告别，向她所意味的一切告别。我跟她学会，在生命结束前，像个孩子般全然投入肤浅的游戏，寻找稍纵即逝的快乐，在纯粹的性爱中成为动物和孩子——从前，我不过把这种状态视为个别的例外。性爱在我看来几乎是罪过的，苦涩的；是禁果，甜蜜却令人焦灼。一个注重心灵的人必须对此保持警惕。而如今，赫米娜和玛丽亚向我展示了一个纯洁的性爱乐园。我心怀感激地成为乐园中的过客，但很快就到了我离开的时刻。它于我太美，太温暖，而我注定要去追求生命的顶冠，继续为生命无尽的罪孽受苦。轻松的生，轻松的爱，轻松的死——这一切不属于我。

我在姑娘们的暗示中听出，明晚的舞会或舞会之后，会是一场放荡的狂欢。或许这就是结束，或许玛丽亚的预感是对的，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同眠共枕，或许明天将开启新的命运之路？我内心充满焦灼的渴望和令人窒息的恐惧，疯狂地抱住玛丽亚，再次贪婪而大汗淋漓地在她这座乐园的每条小径和每个灌木丛中奔跑，再次热烈地啃噬天堂树下甜蜜的果实。

第二天白天，我补足了前晚耽搁的睡眠。早上洗过澡疲惫地回到家后，我拉上卧室的窗帘。脱衣服时，我在口袋中发现了那首诗，又很快丢在一边，躺下身，忘掉玛丽亚、赫米娜和舞会，整整睡了一天。晚上起床刮胡子时我才想起，舞会一小时后就开始了，我得找件搭配礼服的衬衣。我很快收拾停当，心情愉快地出门吃饭。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参加舞会。从前我也去过类似的活动，有时也觉得不错，但那时我从没跳过舞，不过是个看客，听别人热情地谈起对舞会的期待，那股兴奋劲儿总让我觉得好笑。而今天的舞会，于我却是件大事。我心情急切，又不乏紧张。因为不带女伴，我决定按照赫米娜的提议，晚些到场。

钢盔酒馆是我过去的避难所。失意的男人们常常整晚坐在这里一杯杯喝酒，扮演单身汉。近来我已很少光顾，它不再适合我目前的生活方式了。可今晚，我又不由自主地走进来。眼下宿命和告别的心绪让我喜忧参半，生命中所有的驿站和纪念地，都呈现出往昔既痛又美的光辉，正如这家烟雾缭绕的小酒馆——不久前，我还是这里的常客，还把本地红酒当作最原始的麻醉剂，以求回到孤单的床上后能安度一晚，能再忍受一个白天。那以后我尝过更烈的制剂，喝过更甜的毒酒。我微笑着走进老店，女店主欢迎我，沉默的常客们朝我点头致意。有人推荐烤鸡并很快端到我面前，新鲜的阿尔萨斯葡萄酒斟满古朴厚重的玻璃杯，干净的白色木桌和古老的黄色壁板亲切地望着我。我边吃边喝，凋零和辞别的感觉涌上心头。那种甜蜜而痛苦的亲密感从未消散，对过去生活的所有场景和事物的依恋只是生长得更为成熟。“现代人”称这种感情为多愁善感。他们不再爱事物，甚至他们最神圣的财产——汽车，也希望尽快换一个更好的品牌。“现代人”果敢、干练、健康、冷静、严厉，是出类拔萃的典范。他们将在下一场战争中极大地证明自己的才干。对此，我不屑一顾。我不是现代人，也不是老派人。我已出离时代，接近死亡，一心求死。我不反对多愁善感，我很高兴也很感激，在我焦灼的心中仍能感受到一丝类似多愁善感的情绪。于是我任凭自己堕入对老酒馆的回忆，对老旧而笨重的座椅的依恋，堕入烟酒的气味中，堕入这一切给我的一丝习惯、温暖，故乡的感觉。告别是美的，温柔的。我喜爱这里硬邦邦的座椅、粗笨的酒杯，喜爱阿尔萨斯酒的果味，喜爱这间酒馆中我熟悉的每样东西，喜爱那些失意的人，他们做梦般喝酒的样子，我早就是他们的弟兄。我在这里感受到的小市民愁绪，轻柔地糅杂着少年时老式客栈的浪漫气息。那时，客栈、红酒和雪茄还是被禁止的、陌生而美妙的事物。只是荒原狼并未一跃而起，朝我张牙舞爪，将我的感伤撕成碎片。我平静地坐着，被往事和如今业已衰微的命运余晖映红。

一个卖炒栗子的小贩走进来，我要了捧栗子。一个老妇来卖花，我拣了几枝康乃馨，送给了女店主。正准备付钱，习惯性地伸手摸口袋时，我才发现我穿着礼服。化装舞会！赫米娜！

不过时候还早，我还拿不定主意，是否现在就去环球大厅。我仍能感觉到最近每次去这种娱乐场所时内心的反感和顾虑，厌恶踏入嘈杂拥挤的大厅，像小学生一样，对陌生的气氛，对花花公子的世界和跳舞感到局促不安。

我漫步街上。经过一家电影院时，我看见闪烁的霓虹灯和彩色巨幅海报，又向前走几步，随后转身进了电影院。在这里，我可以在黑暗中安静地消磨到十一点。领座员遮着手电筒，带我进入漆黑的大厅，找到一个座位。我突然置身于《旧约》故事中。据说这类电影耗资巨大，制作精良，不为赚钱，只为崇高神圣的目标，甚至下午时，宗教课老师会带着学生们前来观看。电影演的是摩西的故事和以色列人在埃及，场面宏大：人，马，骆驼，宫殿，珠光宝气的法老，在炎热的沙漠中劳作的犹太人。我看见发型模仿沃尔特·惠特曼[22]的摩西，华丽的戏剧性摩西拄着拐杖，迈着沃坦式的步伐，激昂而悲伤地走在犹太人前面，穿越沙漠。我见他在红海边向上帝祈祷，看见红海裂开，海中露出一片干地，水在干地两侧筑成墙垣（至于搞电影的以何种方式完成了这种特技，由牧师带来看这部宗教电影并准备接受坚信礼的青年学生们，尽可长时间争论不休）。我看见先知和恐慌的以色列人下海走干地，看见他们身后出现法老的战车，看见红海边的埃及人惊得目瞪口呆，随后鼓起勇气走进海里。我看见水山朝着身披金甲的法老和他的战车、随从倾塌下来，不由想起亨德尔曾为低音提琴创作过美妙的二重奏，光荣地赞美过这一事件。随后，我看见摩西登上西奈山。这位阴郁英雄在黑暗的荒野岩石上，仰望耶和华如何以雷电风暴向他传授十诫，而与此同时，那些贱民们正在山脚下铸起金牛犊，大肆庆祝。这一切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这些神圣的故事，故事中的英雄和神迹，曾在我们童年时让我们预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微茫，超人的存在；而在这里，我却看见在观众面前——他们买了票，安静地吃着他们带来的面包——正上演着这个时代庞大的陈货和文化大甩卖中小小的一幕。我的上帝，为了阻止渎神，当时不仅埃及人，犹太人或其他人也应该一齐毁灭。死得悲壮而光明正大，总比像现在这种可怕的假死和半死不活好。无奈！

电影的刺激并未让我隐隐的胆怯和对化装舞会无心的恐惧有所减少，相反，这种情绪更强烈了。我必须想着赫米娜，鼓足勇气，才能最终坐上去环球大厅的车，踏进舞场。已经很晚了，舞会早已开始。我有些惶恐，却没等脱下外套，就卷入戴着面具的狂欢人潮。有人亲切地对我推推搡搡，姑娘们问我是否去吧台喝杯香槟，小丑们拍我的肩膀，对我以“你”相称。我无视他们，穿过拥挤的大厅，费力走向存衣间。我拿了存衣牌，小心塞进口袋，心想，假如我受不了这里的嘈杂，说不定很快会用到它。

整幢楼所有房间都人满为患，都在狂欢，所有大厅中都有人在跳舞，甚至地下室、走廊和楼梯上也挤满戴面具的人。到处都在奏乐、跳舞，人们熙来攘往，笑声不断。我紧张地挤过人群，走过黑人乐队、农庄乐队，穿过辉煌气派的主大厅，走过多条回廊，走进酒吧，走向餐台，进入卖香槟的小屋。小屋的墙上挂满年轻艺术家狂野而趣味横生的画作。今天所有人都来了——艺术家、记者、学者、商人，可以说，全城的名流全部到齐。帕布罗先生坐在一支乐队中，热情地吹着他那根弯管子。看见我时，他大声唱了一句，向我问好。人群裹挟我，进入一个又一个房间，上了楼，又下了楼。地下室的一条回廊被艺术家们布置成地狱，一支扮成魔鬼的乐队中有人正在疯狂敲鼓。我开始找赫米娜，找玛丽亚。我试了几次，想挤进大厅，不是走错路，就是被人潮挤走。直至午夜，我也没能找到她们。尽管还没跳舞，我已又热又晕，赶紧就近找到一把椅子坐下，在陌生人中叫了杯酒，开始寻思，我这个年纪已不适合这种喧闹的场合。我认命地喝着酒，盯着女人们赤裸的胳膊和后背，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一副副怪诞的面具、一身身怪诞的着装，任凭他们朝我喷云吐雾，并默默拒绝了几个想坐在我怀里或想邀我跳舞的姑娘。“老顽固！”——姑娘说得没错。我决定借着酒劲儿打起精神，可酒并不好喝，我根本不想喝第二杯。而我渐渐感觉到，荒原狼正伸着舌头，站在我身后。我来错了地方，提不起兴致。我本兴冲冲地来，现在却感到沮丧。这里震天动地的狂欢、疯狂的嬉闹在我看来既愚蠢又做作。于是一点钟，我失望懊恼地准备溜回存衣间，取我的外套，离开这里。这是一场败仗，一场倒退为荒原狼的败仗。赫米娜肯定不会原谅我，但我毫无办法。我吃力地挤过人群，又仔细环顾四周，徒劳地寻找我的女友。现在我已站在柜台前，一位礼貌的先生站在柜台后向我伸手，要我的存衣牌，我摸了摸马甲口袋——不见了！活见鬼，简直雪上加霜。多少次，我悲伤地在大厅中转悠，又坐着喝那杯乏味的酒时，内心都挣扎着要离开，并伸手摸到口袋里那块又圆又扁的存衣牌。而现在，它却不见了。一切都在针对我。“牌子丢了？”身旁一个红黄相间的小鬼尖声问道，“呐，伙计，你用我的吧！”他一只手递到我面前。我正机械地接过来，在指间翻弄时，这个机灵鬼已经消失了。

我拿起这张又小又圆的卡纸牌，想仔细瞧瞧号码。这时，我才发现上面根本没有数字，而是写着几个潦草的小字。我请存衣间的先生稍候片刻，走到亮处读起来。只见上面的字迹七扭八歪，很难辨识：

今日凌晨四点魔术剧院
——只为狂人——
入场将丧失理智。
不为所有人开放。赫米娜在地狱。

我就像个一度从表演者手中脱落的提线木偶，在瞬间僵硬的晕厥、死亡后再度复活。我又开始表演，开始舞蹈，开始摇头晃脑，被魔术般的绳索牵引着，回归鼎沸的人潮。我活跃、年轻而充满渴望地回到了刚刚我还疲惫无神、老态龙钟地试图逃离的地方。没有一个罪人像我这般急着下地狱。就在刚才，漆皮鞋还挤得我脚疼，空气中浓烈的香水味还让我恶心，大厅里的热浪还令我昏昏欲睡，而现在，我随着音乐，迈着灵巧的舞步，敏捷地穿过所有大厅，直奔地狱。空气中充满魔力。我似乎被暖意，被狂喜的音乐、炫目的色彩，被女人的香肩、众人的醉意，被笑声、舞蹈的节拍，被所有灼热发光的眼睛拥抱、轻摇。一位西班牙舞女扑到我怀里：“跟我跳舞！”“不行。”我说，“我要去地狱，但我很乐意吻你。”面具下的红唇凑向我，亲吻时我才认出，她正是玛丽亚。我一把抱住她，她丰满的嘴唇就像盛夏成熟的玫瑰。我们亲吻着，已经开始跳舞，跳到了帕布罗的乐队。他正爱恋地吹奏着他那根温柔嘶叫的管子，一双美而野性的眼睛闪着光，又漫不经心地尾随我们。可惜我们刚跳了不到二十步，音乐就停了，我不情愿地放开玛丽亚。

“我真想再和你跳一曲。”我陶醉在她的温柔乡里，“来，玛丽亚，陪我走会儿。我爱上了你漂亮的胳膊，让我再挽它一会儿！可是你瞧，赫米娜在叫我。她在地狱里。”

“我想到了。再见，哈里，我爱着你！”她同我告别。这是离别，是深秋，是命运，为此盛夏的玫瑰才如此成熟，如此芬芳。

我继续奔跑，穿过沸腾的人群、长长的走廊，步入地狱。在这里，漆黑的墙壁上燃烧着耀眼的邪恶之灯，魔鬼乐队正在发狂地奏乐。吧台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位英俊的青年，没戴面具，穿着礼服，嘲讽地打量我。我被舞蹈的人潮挤到墙边。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甚至有二十几对在跳舞。

我贪婪而惊恐地打量所有女人。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戴面具，有几个还对我报以微笑，但没有赫米娜的身影。那位英俊青年坐在高脚椅上，朝我投来讽刺的目光。舞间休息时，我想，她会来找我。舞曲结束了，没有人过来。

我走向吧台，它被安排在这间低矮房间的角落。我走到年轻人的高脚椅旁，要了杯威士忌，一边喝酒，一边看年轻人的侧脸。他看起来既面熟又充满魅力，就像一幅久远年代的画像，蒙着一层静谧岁月的风尘，十分珍贵。哦！我浑身打了个激灵：莫非是赫尔曼，我年轻时的朋友！

“赫尔曼！”我迟疑地叫道。

他微微一笑：“哈里，你找到我了？”

原来是赫米娜！只是她稍微换了发型，化了淡妆。时髦的立领上一张聪慧的脸雅致苍白。她望着我，黑色礼服宽大的白色硬袖口中露出一双秀气的手，黑长裤的裤脚中露出一双穿着黑白丝袜的灵巧的脚。

“赫米娜，你想凭这身装束让我爱上你吗？”

“到现在为止，”她点点头，“已经有好几个女人爱上了我。现在轮到你了。来，我们先喝杯香槟。”

我们坐在高脚椅上喝香槟。周围的人仍在跳舞。热辣的弦乐高潮迭起。赫米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迅速爱上了她。由于她身穿男装，我无法与她共舞，也不能向她展开攻势，更不能对她表达柔情。着男装的她虽然显得疏远、孤立，可她的眼神、语言和手势却都在迷惑我，向我施展她的女性魅力。甚至没有任何接触，我就臣服于她的魔力之下。这种魔力就在她扮演的角色中。这种魔力是一种雌雄同体。接着，她和我谈起赫尔曼，谈起童年，她的和我的童年，谈起性成熟前的岁月。那时，年少的爱中不仅包含爱异性、爱同性，还包含爱一切事物，感性的、精神的，将爱的魔术和童话般的变形能力赋予一切。这种能力，唯有被神拣选的人和诗人才能在日后的生命中保有。她表现得完全像个小伙子，抽着烟，轻描淡写，侃侃而谈，有见解，有才智。她说出的一切都被爱神光照着，带着嘲讽的口吻，变为通向我的感官之路的优美诱惑。

我曾以为我完全了解赫米娜，可今晚，她却向我展现了她全新的自我！她温柔又无形地在我四周筑起我渴望已久的网，又俏皮得像只水妖，喂我咽下甜蜜的毒浆！

我们坐着闲聊，喝香槟，又走过一个个大厅，打量人群。我们是冒险家、发现者，偷听一对舞伴调情。她指给我看，哪些女人曾邀她跳舞，建议我对这个或那个女人采用哪种诱惑的技巧。我们扮演情敌，调戏同一个女人，又轮着跟她跳舞，争风吃醋——这不过是游戏，是让我们更亲昵、更为对方着迷的仅属于我们的游戏。一切都是童话。一切都为更宽广的维度，更深刻的意义。一切都是象征。我们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苦闷和不满。赫尔曼去邀她跳舞，逗她开心，又带她去喝香槟。事后她跟我说，她不是以男人，而是以女人，以同性爱的魔力征服了这个女人。我渐渐感到，所有大厅中的狂魔乱舞，所有戴面具的痴狂的人们，构成了一座绝妙的梦幻天堂。一朵朵鲜花朝我吐露芬芳，我的手指试探着把玩一颗颗果实，一条条蛇在绿荫中诱惑地窥测我，荷花在黑色的沼泽间鬼魅地闪光，魔鸟在枝头凄叫，一切的一切，都引领我走向渴望已久的目的地，一切都召唤我重燃对唯一的女人的希冀。有一次我和一个陌生姑娘跳舞，我的热情和锋芒令她心醉神迷。我们正舞得忘乎所以时，她突然大笑着说：“我怎么没认出你，你不是刚才那个又蠢又呆的人吗！”我认出了她。她就是刚才叫我“老顽固”的姑娘。她以为我现在归她所有，不想下一曲我又抱着另一个姑娘起舞。我跳了两小时，或许更久，跳每种舞，甚至跳我没学过的舞。赫尔曼，那个微笑的年轻人，一次次出现在我的近旁，向我点头示意，又消失在人群中。

在今晚的舞会上，我经历了平生五十年从未经历过，而每个黄毛丫头、每个大学生都经历过的事：盛大的聚会！我体验了集体狂欢的醉意，通晓了个体融入群体的秘密，喜悦地与上帝神秘合一的秘密。我常听人说起这类每个女仆都知道的事，我常看见叙述者眼中的神采，而我听到时、看到时，总是自负又羡慕地付之一笑。生活中，我曾千百次见过高贵者或卑微者获得解脱和摆脱自我束缚时，眼中陶醉的光，欢聚时半痴半癫的微笑——伟大的艺术家在大型演出季，喝醉的新兵和水手准备入伍出征。就在不久前，我还欣赏、喜爱、嘲笑甚至羡慕我的朋友帕布罗身上类似的微笑和光芒，当他在乐队疯狂的音乐中幸福地吹着他的萨克斯，当我看见指挥、鼓手、演奏班卓琴的音乐家们如痴如醉，我曾认为，这种微笑，这种孩子般的神采，唯有青年人或那些没有鲜明个性、无个体差别的人才能拥有。可今天，就在这个蒙福的夜晚，我自己，荒原狼哈里，同样神采飞扬地微笑着，同样沉醉在既深刻又天真的童话般的幸福中。我在美梦中呼吸，醉倒在集体中、音乐中、节奏中、红酒中、情欲中。参加过舞会的大学生们曾对此大加赞誉，他们夸夸其谈时，我往往心怀不屑和可怜的优越感。如今我已不再是我。我的个性就像盐溶于水，溶解在节庆的狂潮中。我与不同的女人跳舞。我所拥有的不仅是我怀中的女人——发丝拂过我的面颊，香气沁入我的心脾——而是所有在同一间大厅跳同一支舞，陶醉在同一段旋律中的女人。她们华丽的脸庞就像一朵朵硕大的梦幻之花，浮游在我的四周。她们属于我，我也属于她们。我们属于彼此，融为一体。而男人们也毫无例外。我与他们不分彼此，毫不陌生。他们的微笑就是我的微笑，他们的女人就是我的女人。反之亦然！

那年冬天，一种新舞——狐步舞风靡世界。一曲狐步舞曲《相思》被反复演奏，不断燃起人们的渴望。人们为它痴狂，被它征服，纷纷哼唱着它的旋律。我不停地跳舞，与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女人跳舞：娇嫩的少女，风华正茂的姑娘，盛夏般成熟的妇人，忧伤的半老徐娘——我为她们着迷，为她们欢笑、喜悦、发狂。而当一直认为我是个可怜虫的帕布罗，看见我如此春风得意时，他兴奋地从乐队中一跃而起，眼中闪着幸福的光，卖力地吹着他的管子，甚至站在椅子上，鼓着腮帮子随着《相思》的旋律，极度狂野地使劲儿摇摆。我和我的舞伴向他抛去飞吻，高声跟着唱。哦，我边跳边想，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曾这般幸福过，光彩照人过，无拘无束过。我是帕布罗的兄弟，是个孩子。

我忘记了时间，不知这种眩晕持续了多久，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舞会越是热烈，人们越是往更小的空间涌。大多数人已经离开，走廊变得安静，许多灯已熄灭，楼梯上清冷无人，楼上的大厅里一支支乐队已陆续撤场，只有主大厅和楼下的地狱依旧十分喧闹，多彩的狂欢气氛仍在不断升温。由于无法与扮成男子的赫米娜共舞，我只能在舞间休息时匆忙见她一面，跟她打个招呼。最后，她干脆从我的视线中，乃至从我的思想中彻底消失。我已失去思想，完全融入眩目的舞蹈旋涡。气味、声音、叹息和语言抚摸我，陌生的眼睛向我问安，给我幸福，陌生的面孔、嘴唇、脸颊、臂膀、胸脯和膝盖包围我，音乐如潮的节拍将我抛来抛去。半梦半醒间，我突然看见，留下的客人正涌向最后一间仍在奏乐的小厅——我突然看见一位涂着白脸身着黑衣的小丑。她是此刻唯一戴着面具的年轻姑娘，一个我整晚从未见过的迷人身影。当所有人都现出疲态，脸涨得通红，衣服挤得起皱，衣领和裙边像枯萎的花时，这位黑衣小丑仍艳丽而崭新地站在那里。她面具后的脸涂得雪白，衣装平整，衣领挺括，蕾丝袖口泛着光，发型一丝不苟。我被她吸引，走过去抱住她，带她跳舞。她芳香的衣领撩拨着我的下巴，头发拂过我的面颊。她比那晚任何一个舞伴都温柔亲切。她年轻挺拔的身体紧随着我的舞步，时而避开我的动作，时而又游戏着强迫我、诱惑我重新向她靠拢。而突然间，当我一边迈着舞步，一边俯身寻找她的嘴唇时，她的嘴角露出高傲而熟悉的微笑。我兴奋地认出她棱角分明的下巴，认出她的肩膀、胳膊和双手。她是赫米娜，不再是赫尔曼。她打扮一新，洒了淡淡的香水，扑了粉。我们炽热地亲吻着，有好一会儿，她整个身体直至膝盖，都在欲火中忘情地紧贴着我的身体。随后，她又摆脱我的嘴唇，肃然而逃逸般跳起舞来。音乐停止时，我们仍紧紧抱在一起。所有炽盛如火的人们都围着我们鼓掌、跺脚、尖叫，不断鼓舞着筋疲力尽的乐队一再演奏《相思》。这时我们突然发现已是清晨，看见窗帘后露出的微光，感到极乐已接近尾声，预知即将到来的疲惫，于是我们盲目而绝望地大笑着坠入舞蹈中、音乐中、灯光的洪流中。我们踏着汹涌的节拍，一对挨着一对，再次感受巨浪在我们身上幸福地拍打。跳这支舞时，赫米娜抛却了她的高傲，她的嘲讽，她的冷静——她知道，她无需再费力让我爱上她。我属于她。她将自己彻底交给舞蹈、对视、亲吻和微笑。这个狂热夜晚中所有的女人，所有与我共舞的女人，所有被我的热情点燃的女人，所有燃烧我的女人，所有我追求过的女人，我渴望依偎的女人，所有我带着爱情的渴望凝视的女人，全部融为一体，又变成唯一一个女人，在我怀中绽放。

这段婚礼般的热舞持续了很久。音乐曾停下两三次。乐师们放下了手中的乐器，钢琴手从乐队的一侧起身，首席小提琴手拒绝地摇着头。但每次，他们都在最后一个销魂舞者的恳求下再次亢奋，再次演奏，节奏甚至更快更野。接着——我们仍相拥站着，在最后一支贪恋的舞曲中喘着粗气——钢琴砰地盖上盖子。我们像乐手和提琴手一样，疲惫地垂下手臂。长笛手眯着眼，将乐器放进盒子。门开了，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仆人们拿着大衣走进来，酒保熄了灯。大家瑟瑟发抖，幽灵般四散而去。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舞者们钻进大衣，竖起衣领。赫米娜站着，脸色苍白，却微笑着。她慢慢抬起手臂，向后理了理头发。晨曦照着她的腋窝，一抹淡淡的、无限温柔的光影从她的腋窝弥漫向她遮住的胸部。在我看来，这条小小的浮动的光影凝聚了她全部的魅力，凝聚了她美好身体的全部动人之处和可能性——像一个微笑。

我们站着，望着对方。我们是这间大厅、整幢房子里最后剩下的两个人。我听见楼下某处的关门声，打碎玻璃的声音，远去的、不绝的窃笑声伴随着汽车发动机邪恶而急促的嘶叫声。我听见笑声从无法确定的方位传来，极度愉快，又阴森可怕——水晶和冰制成的笑声，明亮夺目又冷酷无情。这种我熟悉又奇怪的笑声来自哪里？我无法得知。

我们站着，望着对方。有那么一瞬，我清醒过来，感到极度的疲惫从背后袭来，被汗水打湿的衣服温热又湿答答地粘在身上，令人不适。我看见我的手，血红而青筋暴跳，从皱巴巴湿透的袖口中伸出来。但这一瞬马上就在赫米娜的目光中消逝了。在她的注视下，我的灵魂也在注视我。现实分崩离析，甚至真实的、我对她肉体的欲望也渐渐熄灭。我们着魔般望着对方。我可怜的小灵魂也望着我。

“准备好了吗？”赫米娜问。她的笑容消失了，一如她胸前的光影。那陌生的笑声又高又远，回荡在未知的空间。

我点头。哦是的，我准备好了。

这时音乐家帕布罗出现在门口。他双眼闪烁着喜悦的光，望着我们。他有着一双动物的眼睛，可动物的眼睛往往十分严肃，而他的却总是盛满笑意。这样一来，他的笑又让他的双眼变成了人类的眼睛。他热情地向我们招手，身上穿着红色翻领的彩色便装。他发光的黑眼睛消减了因汗水浸湿衬衣领和脸色苍白而显现的极度疲惫憔悴。这双眼睛磨灭了现实，散发着魔力。

我们向他走去。门口，他轻声对我们说：“哈里兄弟，我邀请您出席一个小小的娱乐活动。唯有狂人才能入场，代价是失去理智。您愿意吗？”我再次点头。

我亲爱的兄弟温柔而小心翼翼地挽起我们的胳膊，右手挽着赫米娜，左手挽着我，带我们走上楼梯，步入一间圆形小屋。蓝光从屋顶照下来，室内几乎是空的，唯有一张圆桌和三把扶手椅。我们坐下。

我们在哪里？我在睡觉？在家里？在行驶的汽车里？不，我坐在蓝色灯光的圆形小屋里，坐在稀薄的空气里，坐在一层已经疏漏的现实里。赫米娜的脸为何如此苍白？帕布罗为何喋喋不休？难道不是我在让他说话，难道不是我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难道我的灵魂，那只颓废惊恐的鸟，不是透过他的黑眼睛凝视我，正如它透过赫米娜那双灰色的眼睛？

我们的朋友帕布罗以他全部的善意和近乎客套的友好望着我们。他说着话，说了很多，说了很久。我从未听过他如此正确连贯地说话，对辩论和措词，他向来毫无兴趣，我几乎认为他没有任何思想。可现在，他说着话，以他优美温暖的嗓音流利完整地侃侃而谈。

“朋友们，我邀请你们参加一个哈里渴望已久、梦寐已久的娱乐活动。现在时候不早了，想必我们都累了，所以我们先在这里小憩一会儿，恢复体力。”

他从壁龛中取出三个酒杯和一个滑稽的小瓶，又取出一个异域风情的彩色小木盒。他拿起瓶子，斟满三杯，又从木盒中取出三支细长的黄色烟卷，从丝绸外套口袋中掏出打火机，为我们点上火。我们靠在扶手椅上，各自悠然享用着他的烟卷。烟雾缭绕，浓烈得如同点燃了敬神焚香的真料。我们啜饮酸甜的汁液，味道陌生奇特，却让人异常兴奋，甚至感到幸福，身体像充气般失去了重量。我们就这样坐着小口抽烟，抿着杯中的琼浆，感觉轻飘愉快。这时，帕布罗以温柔的声音缓缓说道：

“亲爱的哈里，我很高兴今天能稍事款待您。您经常对生活感到厌倦，渴望离开，不是吗？您渴望离开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这个现实，进入一个更适合您的现实，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您不必犹豫，亲爱的朋友，我邀请您去那里。您当然知道那个世界藏在何处。您所找寻的正是您自己的灵魂世界。唯有在您自己的内心才活着您渴望的另一个现实。我无法给您任何您身上不存在的东西，也无法为您展现您灵魂中不存在的画卷。除了机会、动力和钥匙，我什么都无法给您。我只能帮您看见您自己的世界。不过如此。”

他又从彩色丝绸外套口袋中掏出一面圆镜。

“您看，这就是迄今为止您认识的自己！”

他把镜子举到我面前。（我突然想起一首童谣：“小镜子，小镜子，我手中的小镜子。”）我看见我身上活动着一个溶化流散、模糊不清的形象，一个激烈地运作着、酝酿着的可怕形象——哈里·哈勒，我自己！而这个哈里的内部活着一匹荒原狼，一匹胆怯而美丽，迷惘又受惊的狼。它的双眼时而凶恶，时而悲伤。狼的形象持续不断地在哈里身上运动着，如同注入大河的一股水色异样的支流，在大河中翻滚挣扎，痛苦地独自在变化中消耗，难以摆脱地渴望保有自己的形象。那匹流动的半成形的狼，正极度悲伤地用它那双美丽、胆怯的眼睛望着我。

“这就是您看到的自己。”帕布罗轻声重复道，又将镜子放回口袋。我感激地闭上眼睛，呷了口灵丹妙药。

“我们已经休息了，也恢复了体力，聊了天。”帕布罗说，“如果你们不累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我的西洋镜、我的小剧院。你们同意吗？”

我们起身。帕布罗领路。他微笑着打开门，拉开一道幕布。我们站在圆形剧院的马蹄形走廊中间。拱形走廊的两侧通往无数狭窄的包厢。

“这就是我们的剧院，”帕布罗介绍道，“一家娱乐剧院。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找到各种能让你们发笑的东西。”说着，他大笑起来。虽然只笑了几声，却强烈地吸引了我。这不正是我刚才听到的不知来自何处的明亮奇特的笑声吗？

“我的小剧院里有许多包厢，多得超乎您的想象，十间，百间，上千间。每扇包厢门内都有您要寻找的东西。亲爱的朋友，它们是一间间漂亮的图画室。但是，假如您一如既往地走马观花，对您没什么益处。您会被您的习惯、您身上称为‘人格’的东西束缚、蒙蔽。毫无疑问，您早已猜到：征服时间，摆脱现实——无论您如何称呼您的渴望，您所渴望的，无非是不再受到您所谓的人格束缚。它是一座囚禁您的监狱。假如您带着自我踏入剧院，您就会以哈里的眼睛，透过荒原狼的老花镜观察一切。因此，请您放下这副眼镜，最好将您尊贵的人格留在衣帽间。如果您愿意，您可以随时取回，它们随时供您使用。您经历的美妙的舞会之夜，那本荒原狼手册，以及我们刚刚服用的小兴奋剂，应该为您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您，哈里，寄放好您尊贵的人格后，剧院左侧的包厢任您参观。赫米娜去右侧。进去后，你们随时可以碰面。赫米娜，请您暂时退到幕布后面，我想先带哈里参观。”

赫米娜从右侧一面巨大的上通拱顶下至地板，覆盖了整个后墙的镜子旁消失。

“好了，哈里，现在跟我来，心情要好。整个活动的目的是为您带来好心情，让您笑——我希望您能配合。您感觉很好，对吗？您不感到害怕吧？那么，好，很好。您将毫无恐惧地步入我们的虚幻世界，安心享受。按照惯例，您将在这里以一场小小的模拟自杀开始。”

他再次掏出那面小镜，举到我面前。再一次，我看见混乱而模糊的哈里身上，一匹狼正在跌跌撞撞地挣扎着。这是一幅我非常熟悉又确实令人不快的画面。毁掉它，不会引起我的任何忧虑。

“现在，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遗忘这幅多余的镜像。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您情绪允许，您只需坦率地大笑，观察它就行。您所在的是一所幽默学校，您要学会笑。任何高级的幽默都是从不再严肃地看待自己开始。”

我紧盯着手中的镜子。镜中的哈里狼正在抽搐、颤抖。有一瞬，甚至我的心也轻微而痛苦地抽搐着，如同回忆、乡愁、懊悔。但随后，一种全新的感觉就取代了压抑。这种新感觉就像从可卡因麻醉过的口腔中拔出一颗烂牙，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惊讶地发现根本没有痛感。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新鲜的愉快感受和大笑的欲望。我实在忍不住，乃至在解脱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模糊的镜像颤抖着破灭了，圆镜突然像烧焦一样，变得灰暗粗糙，无法看清。帕布罗笑着扔掉镜子，它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地板上滚动着，渐渐无影无踪。

“笑得好，哈里！”帕布罗叫道，“你还将学会像不朽者那样笑。现在，你终于杀死了荒原狼——用剃刀根本不行。当心，别让它活过来！你很快就能离开愚蠢的现实。我们将在接下来的场合喝酒，结拜为兄弟。亲爱的，你从未像今天这样可爱。如果你仍觉得有意义，我们还可以讨论哲学，展开辩论，谈谈音乐，谈谈莫扎特、格鲁克、柏拉图和歌德。你想谈多久就谈多久。你会理解，为什么此前不行——祝你成功，祝你今天摆脱荒原狼。当然，你的自杀并不彻底。我们这里是魔术剧院，只有图像，没有现实。去寻找美丽而令人愉快的图像吧，证明你的确不再贪恋你那可疑的人格！话说回来，假如你希望重新得到它，你只要照照镜子。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你一定知道那句古老的箴言：手中的一面小镜胜过墙上的两面大镜。哈哈！（他又笑得那么美，那么可怕）——现在，我们来举行一个小而有趣的仪式。你已经扔掉了你的人格眼镜，来，瞧瞧这面真正的镜子！它将给你带来快乐。”

他一边大笑一边做着诙谐亲昵的小动作，扶我转身，站在一面巨大的挂在墙上的镜子前。我在镜中看见了我自己。

我看见熟悉的哈里面带微笑，心情很好，脸色异常明亮。但这只是短短一瞬。我刚认出他，他就消散了，从他身上剥离出第二个哈里，第三个哈里，第十个、第二十个哈里。巨大的镜中满是哈里或哈里的化身。我瞥见无数个哈里迅速地一闪而过。在众多哈里中，有的和我年纪相仿，有的更年长，有的已老迈，其余的哈里则是青年、少年、男孩儿、学生、淘气包。

五十岁的和二十岁的哈里奔跑着，还有三十岁和五岁的，严肃的和有趣的，威严的和可笑的，打扮入时的和破衣烂衫的，裸体的，光头的，长卷发的。所有哈里都是我，所有哈里都瞬间闪过我的眼前。我认出他们，他们又四散而去，向左跑，向右跑，跑入镜子深处，从镜子中跑出来。

其中一个年轻优雅的家伙笑着扑到帕布罗身上，拥抱他，和他一起跑开。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迅速飞奔向走廊，迫不及待地阅读所有门上的招牌。我跟上他，见他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我看见招牌上写着：

所有姑娘都归你！

投币一马克

这位可爱的少年一跃而起，一头扎进投币口，消失在门后。

帕布罗不见了，镜子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无数个哈里的身影。我感到现在只剩下我自己，所有的剧院随我参观。我好奇地从一扇门走向另一扇门，读着每扇门上的铭文、诱饵和承诺。

一扇门上的招牌吸引了我：

加入愉快的狩猎！

猎杀汽车

我打开窄门，走进去——

一下子卷入一个喧闹而刺激的世界！街上汽车飞驰，其中一部分是装甲车。它们追逐行人，将他们碾成肉酱，或撞死在墙上。我立即看懂了：这里正在进行一场人机大战。这场酝酿已久、期待已久、恐慌已久的战争终于爆发了。到处是死尸和残肢，到处是被撞烂、被砸扁、被焚毁的汽车。大量飞机无序地盘旋在上空，遭到架在屋顶和窗口的步枪、机关枪的扫射袭击。所有墙上都张贴着粗放绚丽的标语，硕大的字体像燃烧的火炬，呼吁人民为人类投入到反对机器的战斗中，打倒那些肥胖的、衣着光鲜的、香气袭人的、靠机器盘剥他人养肥自己的富人，砸烂他们巨大的、喘着粗气的、邪恶地咆哮着、恶魔般打着呼噜的汽车，放火烧掉工厂，清理被亵渎的土地，消减人口。让青草再次生长，让尘土飞扬的水泥世界再次变为遍布森林、草地、牧场、溪流和沼泽的天堂。而另有一些精美的海报，风格富丽柔和，很少采用幼稚的颜色，语气极为智慧深刻。它们相反，令人感动地警告有产者和所有审慎之人，警惕无政府状态的混乱带来的威胁。它真诚动人地描绘了秩序、工作、财产、文化和法治带来的福祉，赞誉在机器这一人类最高最终的发明的助力下，人类将有望成为上帝。我沉思着、赞叹着阅读红红绿绿的海报和标语。它们热烈的雄辩和令人信服的逻辑对我产生极大的影响——我深信这些话是正确的，看完一幅又看一幅，尽管周围激烈的射击声始终干扰我，我却弄清了核心问题：这是一场激烈的、奔放的、令人心生同情的战争。这场战争不为皇帝、共和国或国界线，也不涉及旗帜或颜色等更多装饰性、戏剧性的东西。原则上，这场战争并非无耻行径，而是每一个深感空间过于窄小、生活过于寡淡的人，以过激的方式表达厌恶，力求全面摧毁这个文明孱弱的世界。

我看见所有人眼中毁坏和杀戮的欲望鲜明坦率、生机勃勃。而我自己眼中也盛开着这朵又高又壮的血色野花。我和众人一起笑着，愉快地投入了战斗。

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我的同学古斯塔夫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他曾是我年少时的朋友中最野蛮、最强悍、最渴望生活的人。我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他。当我看见他再次向我眨着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时，我衷心地笑了。他向我招手，我立即兴奋地奔向他。

“我的天，古斯塔夫！”我欣喜地喊道，“我们又见面了！你现在怎么样？”

他愤然一笑，就像儿时一样：“蠢货，见面就要问问题，吹牛皮吗？我是神学教授。这下让你知道了。幸运的是现在不搞什么神学。年轻人，现在是战争。来吧！”

一辆小汽车呼哧呼哧向我们驶来。他一枪将开车人撂倒，像只猴子般敏捷地跳上去，将它停稳，让我上车。接着，我们以魔鬼般的速度，飞快地穿过枪林弹雨和翻倒在地的汽车，向城郊驶去。

“你站在工厂主那边？”我问我的朋友。

“嗨，这不过是个口味问题。我们到了郊外再考虑。哦不，等等，我更赞成另一方。尽管从根本上看，双方没什么两样。我是神学家，我的老前辈路德当年曾帮助贵族和富人对付农民，我们现在得纠正一下。这辆破车，但愿它能再撑几公里！”

我们像风，像上天的宠儿，嘎嗒嘎嗒飞快地向前行驶，开进一片几英里宽的静谧的绿色地带，又穿过广袤平原，缓缓翻过一座大山，停在一条平整光洁的公路上。公路两侧分别是陡峭的峭壁和低矮的护墙。公路蜿蜒盘旋而上，直通一片蓝光闪烁的湖泊。

“这里可真美！”我说。

“确实美！我们可以把这条路叫车轴路。据说许多车轴折在这里。当心点儿，小哈里！”

我们看见路旁一棵高大的松树上有木板搭建的瞭望台和岗亭，像间茅屋。古斯塔夫冲我爽朗地笑着，狡黠地眨了眨蓝眼睛。我们赶紧下车，爬上树，喘着粗气藏在这间讨人喜欢的瞭望台里。我们发现了猎枪、手枪和成箱的子弹。还没来得及稍事休息，架好射击的垛口，我们就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附近的弯道上，一辆豪华汽车正飞速从光秃的公路呼啸而来。汽车喇叭不可一世地嘶叫着。我们端好猎枪。这场面既刺激又令人紧张。

那辆沉重的汽车驶向我们下方时，古斯塔夫立即命令：“瞄准司机！”我拉好枪栓，扣动扳机，一枪击中了戴蓝帽子的司机。男人应声倒下。汽车仍向前冲去，撞到护墙上又弹回来，就像只肥硕的黄蜂，沉重而愤懑地撞上另一堵矮墙，翻了个筋斗。随着短促清脆的一声爆炸，汽车翻下护栏，坠入深谷。

“干掉了！”古斯塔夫笑道，“下次我来。”

话音未落，又一辆汽车驶来。三四个乘客坐在车内的软座上。一个女人头上的纱巾一角被风吹成笔直的水平线，一条淡蓝色的纱巾。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谁知道，说不定纱巾裹着的是张笑逐颜开的漂亮脸蛋儿。老天！要是我们扮演强盗，最正确最体面的方式，或许是效仿那些伟大的先驱，不让我们正派的杀人欲望伤及漂亮女人。可古斯塔夫已经开枪了。司机抽搐着栽倒在车里，汽车撞向陡峭的岩石，弹向空中，又四脚朝天跌在公路上。我们等着。没有任何反应、任何动静。那些人就像老鼠掉进了捕鼠器，被扣在车下。汽车仍在震动，发出嗡嗡声，车轮仍在空中滑稽地旋转。但突然，它发出可怕的爆炸声，蹿起火苗。

“一辆福特车。”古斯塔夫说，“我们得下去清理公路。”

我们从树上下来，瞧着那堆燃烧的残骸。它很快就烧毁了。其间我们折了幼树做撬杆，撬起那堆东西，将它掀到公路一侧，又翻过护栏，推下悬崖。它压断了悬崖下的灌木丛，噼啪响了好一阵。翻动汽车时掉出两个死人。他们躺在地上，部分衣服被烧，其中一人的上衣依然完好。我搜查了他的口袋，看看是否能验明他的身份。我掏出一个装有名片的皮夹子，拿出一张名片，见上面写着：“Tat twam asi。”[23]

“真奇怪。”古斯塔夫说，“不过死人叫什么都无所谓。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可怜的魔鬼。名字不重要。这个世界必须化为乌有。我们必须跟它一齐毁灭。把人按在水里十分钟是最痛快的解决办法。来吧，开始工作！”

我们把死者也扔下悬崖。这时另一辆汽车驶来，我们干脆在公路上朝它开枪。它像个醉汉般原地打转，随后翻倒，喘着粗气停下来。一名乘客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另一个漂亮姑娘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却毫发无损。我们亲切地问候她，说愿意为她效劳，可她吓坏了，根本无法讲话，疯了似的一直盯着我们。

“好吧，我们先看看那位老先生。”古斯塔夫说着转向另一个坐在被打死的司机身后的乘客。他是位短发绅士，瞪着一双聪明的浅灰色眼睛。看上去，他伤得不轻，嘴角还流着血，脖子僵硬地歪向一侧。

“打扰您，老先生，我叫古斯塔夫。我们冒昧打死了您的司机。如果您允许，我们想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老先生的灰眼睛冷静而悲伤地望着我们。“我是首席检察官罗林。”他缓缓说，“你们不仅杀了我可怜的司机，还杀了我。我觉得我快不行了。你们为什么向我们开枪？”

“因为您的车超速了。”

“我们行驶的速度很正常。”

“昨天正常的今天就不再正常了，首席检察官先生。今天我们认为，任何汽车行驶的速度都过快。我们要毁掉汽车，所有汽车，还有其他机器。”

“也包括你们的猎枪？”

“假如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猎枪也在名单上。我猜明天或后天，我们大家都得完蛋。您知道，我们这里人口过剩问题极其严重。您瞧，现在需要空气。”

“难道您见人就杀，毫无选择？”

“某种程度上是。对一些人来说，这无疑非常遗憾。比如对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动手，我感到很抱歉——她是您女儿吗？”

“不是。她是我的速记员。”

“那最好。现在请您下车，或者让我们拉您下来。我们要毁掉汽车。”

“我宁愿与它同归于尽！”

“随您的便。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您是检察官，我一直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当检察官，靠指控别人——特别是那些穷鬼——惩罚别人为生，难道不是吗？”

“正是。我履行我的职责，这是我的责任，正如刽子手的职责是杀死那些被我们判处死刑的人。您也在履行类似的职责，您也杀人。”

“您说得对。只是我们不是出于职责杀人，我们是为了快活，或者说因为不快，出于对世界的绝望。杀人给我们带来快乐。您从没享受过杀人的乐趣吗？”

“您真无聊。行行好！赶紧结束您的工作，假如您对职责这一概念一无所知。”他停下来，抿了抿嘴，似乎要吐口水，嘴角却流出血，沾在下巴上。

“请您等等！”古斯塔夫礼貌地说，“职责这一概念我固然不懂，现在不懂，可过去我却经常与它打交道。我曾是名神学教授。此外我还当过兵，参过战。所有出于职责，所有听命权威和上级命令的事，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宁愿反其道而行之。虽说我不懂什么是职责，却懂得什么是罪责——也许是一回事。母亲生下我，我就有罪。我注定被判活下去，隶属一个国家，成为士兵，去杀人，为军备纳税。而现在，就在此刻，我再次背负生命的罪责，像曾经参战时一样，不得不去杀戮。不过，这次是我心甘情愿，我已甘愿负罪。我根本不反对砸碎这个愚蠢而拥挤的世界，我愿意成为毁灭世界的帮手，也愿意同它一齐毁灭。”

检察官极力用他沾着血污的嘴唇挤出一个微笑，虽然没有完全成功，却看得出他出于善意。

“很好。”他说，“看来我们是同事。同事先生，请您履行您的职责。”

这期间，那位漂亮姑娘栽倒在路边晕厥过去。

又一辆车嘶吼着全速而来。我们把姑娘拖到一边，靠在峭壁上，让这辆车冲向另一辆残车。它来了个急刹车，车头向上翘起，却完好无损地停住。我们马上端起枪，瞄准新来的人。

“下车！”古斯塔夫命令道，“举起手！”

三个男人从车上下来，顺从地举起双手。

“你们有人是医生吗？”古斯塔夫问。

他们摇头。

“那您帮个忙，把这位先生从座位上抬出来。轻点儿，他受了重伤。你们开车把他送到附近的城里。过去，动手吧！”

老先生很快被安置在这辆车上。古斯塔夫命令他们开走。

女速记员这时醒来，看见了这一幕。收获了这么个漂亮的战利品，我心情不错。

“小姐，”古斯塔夫说，“您失去了您的雇主。希望这位老先生在其他方面没有与您走得太近。您现在受聘于我，请您好好做我们的同志！好，必须快点儿。这里很快会有麻烦。您会爬树吗，小姐？能？那很好，我们会把您夹在中间，帮您一把。”

我们三人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树屋。姑娘在高处感到不适，但喝了杯白兰地后很快恢复了体力，甚至开始赞赏眼前壮丽的湖光山色，并告诉我们她叫朵拉。

紧接着，另一辆汽车开来，它没停，而是小心谨慎地驶过撞毁的汽车后立即加足马力。

“想跑！”古斯塔夫哈哈大笑，一枪击毙司机。汽车垂直弹跳了几下，又猛地撞向护墙，撞瘪车身，斜挂在悬崖上。

“朵拉，”我说，“你会用猎枪吗？”

她不会，跟我们学着装子弹。起初笨手笨脚，弄破了手指，流了血，嚷嚷着要英国膏药。古斯塔夫解释说，现在是战时，她应该用实际行动证明她是个坚强的姑娘。这话很管用。

“可是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她问。

“我不知道。”古斯塔夫说，“我的朋友哈里喜欢漂亮女人。他会成为您的朋友。”

“但他们会带警察和士兵来，杀了我们。”

“警察一类人已经不存在了，朵拉。我们可以自主选择——要么安静地待在这儿，射杀所有路过的汽车，要么我们自己开车，被别人开枪打死。无论我们选择站在哪边，结果都一样。我赞成留在这里。”

此刻下面又过来一辆汽车，喇叭声很清脆。它很快被我们干掉，四轮朝天。

“奇怪，”我说，“射击带给人的乐趣太大了！以前我居然是名反战人士！”

古斯塔夫笑了：“是的，世界上人太多，以前人们意识不到，现在人们不仅要呼吸空气，还得有辆汽车，于是觉得人多。当然，我们这么做并不合乎情理。这不过是儿戏，就像战争是场大型儿戏一样。以后人们将学会以合理的方式控制繁衍。目前，我们正在对这种难以忍受的状态做出非理智反应，但从根本上说，我们在做正确的事：消减人口。”

“是的。”我说，“我们做的事也许是疯狂的，但也很可能是有益的，必要的。人类过度运用智力，试图借用理性的帮助安排那些理性根本无法触及的事物，这并不是好事。于是就出现了两种完全出于理性的理想。然而它们都天真地简化了生活，继而可怕地以暴力压制和剥夺了生活。人类对人的形象曾有过崇高理想，但这一概念即将变为陈词滥调。也许我们这些疯子才能再次使人的形象重新高贵起来。”

古斯塔夫大笑着答道：“小伙子，你说得太好了！听你这番智慧的论述很愉快，也有收获。或许你是对的。但请你最好先装上子弹。对我来说，你有些精神恍惚。现在随时会过来几头猎物，我们用哲学无法射击，枪膛里必须装满子弹。”

一辆车驶来，马上被我们击中。公路拥堵了。一个矮胖的红发男人站在破车旁挥着手，四下张望。他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咆哮着跑过来，掏出他的左轮手枪向我们射击。

“您赶紧走，否则我要开枪了。”古斯塔夫冲着下面喊道。那人瞄准他，又开了一枪。于是我们两枪击毙了他。

又来了两辆车，被我们一一击毁。随后，公路上安静下来，空空荡荡。看来这段路有危险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我们安心观赏着优美的风景。湖对岸低洼处有一座城，冒着黑烟。我们很快看见，火势从一个屋顶蔓延到另一个屋顶。我们听见枪声。朵拉轻声哭起来。我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脸颊。

“难道我们都得死吗？”她问。没人回答。这时下面走来一个人。他看见满地的破车，围着车四下闻着，看着，又弯腰钻进一辆车里拿出一把花阳伞、一个女式皮包和一瓶酒。他平静地坐在护墙上喝着酒，吃着包里锡纸卷的食物。他喝光了瓶里的酒，随后夹起阳伞，心满意足地继续向前走去。我问古斯塔夫：“这家伙挺讨人喜欢，你下得去手吗？在他头上开个洞？天晓得，我可做不到。”

“也没人要你这么做。”我的朋友嘟囔着。即便是他，心里也感到不安。我们已很少见到这样的脸：无辜，平静，像个孩子。他仍然活在无邪中。在他面前，所有我们赞许和迫切行动的事突然显得愚蠢而令人厌恶。见鬼去吧，所有的鲜血！我们感到羞愧。不过据说战争期间，连将军们也时而感到羞愧。

“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朵拉抱怨道，“我们得下去。车里肯定能找到些吃的。你们难道不饿？”

燃烧的城市中响起教堂的钟声，令人既激动又恐惧。我们准备下去。帮助朵拉翻过岗亭的护栏时，我亲吻了她的膝盖。她快活地笑了。可是护栏滑落了，我们双双坠入虚空……

我又回到圆形走廊。刚才的猎杀冒险让我心情激动。而这里，无数门上贴着诱人的招牌：

木塔波[24]

任意变为一种动物或植物

爱经

教授古印度欢爱艺术

初学者课程：

四十二种不同的造爱技法

愉快的自杀！

笑破肚皮

您想超凡脱俗吗？

东方智慧

哦，但愿我有一千条舌头！

男士可入

西方的没落

票价打折。空前绝后

艺术的缩影

通过音乐

时间转化为空间

笑中带泪

幽默陈列室

隐士游戏

各类社交活动的完美替代品

层出不穷的招牌。有一道门上写着：

人格塑造指南

保证成功

对我来说值得一看。于是我走入这道门。

昏暗寂静的室内，一个男人没有坐在东方式的椅子上，而是席地而坐。他面前摆着一个类似大棋盘的东西。一眼望去，我以为他是我的朋友帕布罗，至少他穿着同样的彩色丝绸外套，有着一双同样又黑又亮的眼睛。

“您是帕布罗？”我问。

“我谁也不是。”他友善地解释道，“我们在这里没有名字。在这里，我们不是人。我是名棋手。您想上一堂关于人格建构的课？”

“是的，悉听尊便。”

“那么请您为我提供几十个您的形象。”

“我的形象……？”

“就是您曾经看到的，您的所谓人格剥离出的多重形象。没有形象，我无法下棋。”

他举起一面镜子。我再次看见我的“相像统一体”分裂出许多“我”，数目较之上次更多，只是这些形象很小，如同手执的棋子。棋手伸手稳健地拿出几十个，放在棋盘边的地上。接着，他像个在重复已做了多次的报告或在温习讲义的人，语气单调地说：

“您知道，人是‘持续统一体’这一观点是错误的。它给您带来不幸。您也知道，人由众多灵魂、多重‘我’构成。将虚假的‘相像统一体’分裂为许多形象，被认为是疯狂的。为此科学界还发明了‘精神分裂症’一词。当然，某种程度上科学界是正确的：不经管教、不经一定的整顿和编队，任何多元性都不可能被驯服。反之，科学界的错误在于，他们相信分裂的多重‘我’，只可能存在于唯一的、互相制约的、终生不变的秩序中。科学界的这一谬误带来许多令人不快的后果。它的价值仅仅在于，国家雇用的教师和教育者们看到，他们的工作被简化，他们的思考和实践被免除。由于这一谬误，许多无法治愈的疯子被看作‘正常人’，对社会具有高价值，而一些天才却被视为疯子。为此，我们用我们称之为‘建构艺术’的这一概念，来补充科学界漏洞百出的精神学说。我们要向那些经历过自我分裂的人表明，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次序重组自我，从而获得生命游戏中无穷无尽的多样性。正如作家以少数人物形象创造出一出戏剧，我们不断从我们分裂的‘多我’中，以新的游戏和张力，以永恒的新局面，建构出新的群像。您请看！”

他智慧的手指轻轻捻起我的众多形象——老人、青年、孩子、女人，捻起所有愉悦者和悲伤者，强者和弱者，敏捷者和笨拙者，将他们迅速安置在棋盘上，开始游戏。他很快建构出团体、家庭，建构角逐与格斗，朋友与对手，建构出一个微型世界。我欣喜地看着他让这个生动而秩序井然的世界活跃起来。他们玩耍、战斗、厮杀、结盟，相互求爱，结为夫妻，繁衍后代。这的确是一出多姿多彩又动人心魄的戏剧。

接着，他愉快地抚过棋盘，轻柔地推翻所有棋子，搓成一堆，又沉思着，如同一位挑剔的艺术家，以同样的棋子安排一场新游戏，重新分组，重建错综复杂的关系。第二场游戏与第一场相关：以同样的材料创建同样的世界，只是基调变了，速度不同，突出其他主题，构成别样的情境。

就这样，这位聪明的设计师以众多源于我自身的形象，创立一场又一场游戏。从远处看，这些游戏很相似。它们从属于同一个世界，献身于同一个起源，但每场游戏都是全新的。

“这就是生活的艺术。”他训诫道，“您将来可以依照您的意愿，继续塑造您的生活游戏，振奋它，丰富它。它就在您手中。正如疯狂，在某种更高的意义上，一切智慧始于疯狂。也可以说，一切艺术和想象始于精神分裂症。对此，甚至学者们也有所认识，例如人们可以在《王子的魔力号角》这本有趣的书中读到：一位学者辛勤的工作，通过与一些疯子和关在疯人院中的艺术家的天才合作得以高贵——拿着，收好这些形象。游戏会时常带给您快乐。您可以将今日令您不堪忍受的傀儡，那些败坏您游戏的形象，降级为明日无关紧要的配角。您可以将那些似乎注定一时倒霉、交厄运的可怜小角色在下一场游戏中变为公主。祝您愉快，我的先生。”

我深深鞠躬，感激了这位天才棋手，将小棋子装入口袋，退出窄门。

我本想立即坐在走廊地板上玩这些形象，玩几个小时，甚至永远玩下去。可我刚刚重新站在明亮的环形剧院走廊，就有一股更强大的新气流将我拖走。一副明晃晃的招牌浮现眼前：

驯狼奇观

这几个字令我百感交集。各种恐惧和压抑之情从过往的生活和荒芜的现实中涌来。我的心痛苦地抽搐着，双手颤抖着打开门，步入类似年关集市的门内。迎面一道竖起的铁栅栏隔开了我和简陋的舞台。舞台上站着一个驯兽师，看似浮夸叫卖的商贩。尽管他蓄着大鬓须，上臂肌肉发达，穿着花里胡哨的马戏服，却不无讽刺又令人反感地像我本人。这名壮汉像拴狗一样——景象悲凄！——牵着一匹高大貌美，却瘦骨嶙峋、奴颜婢膝的狼。而观赏这个残忍的驯兽师炫耀他如何让这头高贵又卑微顺从的猛兽表演杂耍和一系列令人错愕的节目，真叫人既恶心又兴奋，既感到不堪入目又暗中兴致盎然。

这名壮汉，我该死的孪生兄弟，显然已绝妙地驯服了他的狼。狼认真听从每道命令，像狗一样，对每声呵斥和每一鞭子做出反应。它双膝跪地，装死，或扬起前腿，像个侏儒。它听话地叼起一块面包、一个鸡蛋、一块肉、一只篮子，低三下四，是的，它还必须叼起驯兽师扔在地上的鞭子，奉承地摇尾巴，用嘴递给他。一只兔子摆在狼面前，接着又一只羊羔，狼虽然呲着牙，馋得浑身哆嗦、口水横流，却没敢冒犯它们，而是依照命令，优雅地跃过趴在地上发抖的兔子和羊，甚至趴在两者之间，用前爪拥抱它们，构成一幅动人的家族图景。同时，它舔舐着人手中的一块巧克力。这无疑是种折磨：看着狼的天性经过驯化，沦丧到惊人的地步，我不禁毛发尽竖。

对于这种折磨，表演的第二部分不仅对激动的观众，也对狼做出了补偿。上一轮精心设计的驯兽节目结束后，驯兽师为狼羊组合而自豪。他甜蜜地微微一笑，鞠了个躬。接着，角色互换了。貌似哈里的驯兽师突然深深弯腰，将鞭子放在狼脚下，开始像先前的狼一样瑟瑟发抖，缩成一团，样子十分痛苦。而狼却笑着舔舔嘴，抖落了原本的抽搐和装模作样，凶光毕露，整个身体结实有力，重新焕发出兽性。

现在人必须受控于狼：一声令下，人扑通跪倒在地，扮起狼来。他伸出舌头，用补过的牙齿咬碎身上的衣服，又照“驯人师”的吩咐，双足走路或四肢爬行，学侏儒，装死，让狼骑在身上，递给它鞭子，奴性十足又不无天分地接受种种屈辱和变态指令，想象力十足。一个漂亮姑娘走上舞台，走近被驯服的男人，摸他的下巴，和他贴脸，可他依旧四肢着地，保持畜生的姿势，摇着头，向美女呲牙。最后，姑娘在人狼的威胁下，吓得落荒而逃。他轻蔑地嗅着面前的巧克力，一把推开。雪白的绵羊和肥嘟嘟的兔子上来后，好学的人狼使出浑身解数，表演堪称登峰造极——他手指牙齿齐上，按住惊叫的小动物，一块块撕下、咬碎它们的皮肉，咧嘴笑着，咀嚼生肉。他满足地闭起双眼，痛饮热乎乎的鲜血。

我惊得夺门而出。看来，漂亮的外表下，这家魔术剧院竟是地狱！哦，上帝！难道这里也并非解脱之地？

我不安地四处乱窜，感觉嘴里净是血腥味儿和巧克力味儿，两种味道一个比一个恶心。我渴望摆脱这阴暗的旋涡，内心热切地呼唤可以忍受的、稍许友善的景象。“啊，朋友，何必老调重弹[25]！”我暗自唱着，惊恐地想起战争期间见过的来自前线的可怕照片，想起堆叠的尸体。他们个个戴着防毒面具，一张张脸看上去就像狰狞的鬼脸。那时，我心怀人道思想，反对战争，被这些照片吓坏了！我曾多么愚蠢和幼稚！现在我知道，无论驯兽师、牧师、将军还是疯子，他们头脑中谋划的思想和场景，同样丑陋、野蛮、邪恶、凶残而荒谬地盘踞在我身上。

我松了口气，想起刚进剧院时见到的一块招牌。一位英俊少年曾一头扎进投币口。招牌上写的是：

所有姑娘都归你！

我想，归根结底，最令人神往的莫过于此，又能摆脱可恶的狼的世界让我欣喜。我愉快地走进这扇门。

令人震惊——如神话，同时又极为熟悉，乃至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年轻时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少年和青年时的气息，而我心中竟流淌着当年的血。刚才的所作所为、我的思考，一并覆没在身后，我又年轻了。一小时前，甚至片刻前，我还自以为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欲望，什么是渴求——那不过是老年人的心思。现在我恢复了青春，心中那炽热的流动之火、强烈悸动的渴望，像被三月的春风吹化的激情，年轻、新鲜、真实。噢！被遗忘的火焰燃烧起来，当年的声音深沉壮大，血液沸腾，灵魂在呐喊歌唱！我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满脑子拉丁文、希腊文和优美的诗篇。我心怀抱负和希冀，我的幻想全是艺术家之梦。然而比这烈焰更深沉、更强烈、更可怕的，是我心中燃烧的爱情之火，对异性的欲望和对性爱的令人煎熬的预知。

我站在岩石山丘上，山下是我的故乡小城。春风送来紫罗兰的第一缕芬芳，溪水流经城市波光粼粼，老家的窗户与我遥遥相望。所有这一切可见、可听、可闻的，均如此耀眼、饱满，如此新奇，醉心于创造，散发夺目的光彩，摇曳在春风中，虚幻又神圣，就像我刚步入青春期那段最充实、最诗意的日子里看见的世界一样。我站在山上，风拂过我的长发。我迷失在梦幻般的对爱情的渴望中，不由伸手从新绿的灌木上摘下一片半开的嫩叶，举到面前，闻它（闻到这种气味时，当年的一切焕然如新），又放在尚未亲吻过女孩儿的嘴里玩味、咀嚼。这种酸涩青苦的滋味，突然告诉我身在何处：一切又回来了——我正重温少年时的最后一幕，那是个早春的礼拜日下午。那天，我独自散步时遇见罗莎·克莱斯勒。我羞涩地问候她，痴痴爱上她。

当时这位美丽的姑娘并没看见我，正做梦般徜徉在上山的路上。我焦急地期待与她迎面相遇。我看见她的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落脸颊的碎发在风中嬉戏、飘动。我平生第一次发现，她那么美！她温柔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舞，优美如梦；单薄的蓝裙子裹着她年轻的身体，美而诱人。正如我咀嚼的嫩叶，苦中有甜，焦灼甜蜜的欲望和对春天的恐惧浸润我。一见到她，我就浑身充满对爱情致命的预感，对女人的预感，对巨大的可能性，诸多承诺，无名的狂喜，难以想象的迷乱、焦虑和痛苦的预感，对最亲密的救赎和最深刻的罪责的预感。哦，春天的苦涩燃烧我的舌头！游戏的风吹乱她玫瑰色面颊旁的细发！接着她走近我，抬头看我，脸庞微红，又望向一侧。我摘下受坚信礼时戴的青年帽，向她问安，而罗莎很快冷静下来，优雅地微笑着回问我。她抬起头，缓慢、自信而从容地继续向前走。我目送她的双眼中，纠缠着千百种爱的愿望、诉求和敬意。

这是三十五年前的那个礼拜日。那天的一切重现眼前：山丘和城市，三月的风和嫩叶的芬芳，罗莎和她褐色的头发，成长的欲望和甜蜜而令人窒息的不安。此刻，一切都是当年的光景。我似乎觉得，我一生中从未像当年爱罗莎那样爱过任何人。只是这次，我有机会以不同的方式迎接她。我看见她认出我时脸上泛起红云，看见她竭力掩饰羞涩，知道她喜欢我，知道这次邂逅对她和我的意义相同。我没有脱帽，庄严地目送她从我身旁经过，而是抛却恐惧和焦灼，听凭血液的召唤，大声地说出：“罗莎，感谢上帝！你来了。美丽的姑娘，我非常爱你！”也许这并非眼下能说出的最聪明的话，但足够了，此刻无需头脑。罗莎没有表现出淑女的样子，也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停下脚步，望着我，脸上的红云更加艳丽：“你好，哈里。你真的爱我吗？”她坚定的脸上那双褐色眼睛闪烁着神采，而我感到：自从那个周日，我让罗莎跑掉的一刻起，我过去的整个生活和爱情都是混乱、愚蠢而不幸的，是个错误。现在错误得到了纠正。一切都变得不同，变好了。我们向对方伸出手，牵手漫步向前走，感受着难言的幸福、内心的羞怯，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又因为害羞加快脚步，开始奔跑，直至我们都喘不过气，停下脚步。我们始终牵着手。我们都还是孩子，不知如何相处。那个礼拜天，我们没有亲吻，却感到无比幸福！我们喘着粗气，又坐在草地上。我抚摸她的手，而她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抚摸我的头发。我们起身比身高，我实际比她高一指，但我不承认，说我们一般高，说我们注定相爱，这是上帝的旨意，说我们以后要结婚。这时罗莎说她闻见了紫罗兰的香味，于是我们跪在初生的春草间寻找紫罗兰。我们找到几朵短柄的，送给对方。天气渐凉，阳光斜照在岩石上。罗莎说她该回家了。我们都有些伤感，因为我不能陪她回家。可我们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这秘密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我仍待在山丘上，闻罗莎送我的紫罗兰。我趴在高处一块陡峭的山石上偷偷俯视小城，直至看见她可爱秀丽的身影。她经过水井，走过小桥。我知道她到家了，会穿过客厅。我在遥远的山丘上，离她很远，但我们之间有一条纽带，一条连接我们的小溪，一个秘密。

整个春天，我们不时见面。在这里、那里，山上，花园的篱笆旁。丁香花开时，我们怯生生地给了彼此我们的初吻。孩子们能给予对方的不多，我们的吻仍缺乏火热的激情，我也只敢轻抚她耳边松散的头发。但这一切属于我们，是我们力所能及获得的爱情和快乐。每次羞涩的触摸，每句幼稚的情话，每次不安的等待，都教会我们一种新的幸福，引领我们在爱情的天梯上攀登一小步。

就这样，从罗莎和紫罗兰开始，我又在幸福的星光下经历了我全部的爱情生活。罗莎消失后，出现了伊姆加德。阳光更炽热，星辰更醉人，但罗莎和伊姆加德都不属于我。我不得不一级级攀登，去经历，去学习，不得不失去伊姆加德，又失去安娜。我再次爱上我年轻时爱过的每位姑娘，激起她们心中的爱情，赠与她们一些，也得到她们的馈赠。曾经只存在于我想象中的愿望、梦想、可能，变成现实和我的经历。哦，你们，美丽的花！伊达，罗拉，所有我爱过一个夏天、一个月、一整日的姑娘！

我明白了，现在的我就是先前那个热切冲入爱情之门的英俊少年。我正在活出、丰富我存在和生命的一部分，仅是十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让它生长，让它不受一切自我变幻的形象困扰，不受思想家们的束缚，不被荒原狼折磨，不被诗人、幻想家和道德家挖苦。不，现在我只是个情人，只呼吸爱情的幸福和痛苦。伊姆加德教会我跳舞，伊达教我接吻，而最美的艾玛让我第一次在秋天的夜晚，枝影摇曳的榆树下，亲吻她栗色的乳房，饮她赐我的情欲的琼浆。

我在帕布罗的剧院里经历了很多很多，其中千分之一也难用语言形容。所有我爱过的姑娘都属于我。每个姑娘都给我她独有的，而我给每个姑娘唯她能会意的。我品尝了许多爱、许多幸福、许多情欲、许多迷惑和许多痛苦。我生命中所有错失的爱情都在我的花园，在这梦幻时刻迷人地绽放：贞洁的娇柔之花，耀眼的热情之花，暗淡的枯萎之花，闪烁的情欲，亲昵的遐思，灼痛的忧伤，充满恐惧的死亡，光芒四射的新生。我发现有的女人要展开猛烈攻势方可赢得，而有的女人则需细致而长时间的求爱才能捕获。我生命中每个迟暮的角落都重新浮现，在那里，哪怕只有一分钟，性爱的声音也呼唤我，女人的目光也点燃我，姑娘白皙的皮肤也诱惑我，所有遗失的爱都再续情缘。

每位姑娘都以独特的方式属于我。比如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姑娘，她长着一双古怪的深棕色眼睛。在一列快车过道的窗边，我曾有一刻钟站在她身旁，后来又多次梦见她——在这里，她没说一句话，却教会我意想不到的、可怕而致命的性爱艺术。马赛港那位安静的中国姑娘皮肤光滑，始终微笑着，黑头发光溜溜，黑眼珠滴溜溜，她也懂得一些闻所未闻的事。每位姑娘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散发着独属于她的大地气息，都以她特有的方式亲吻、大笑，都以她特有的方式害羞，以她特有的方式荒淫。她们来了又去。洪流将她们带到我跟前，将我冲向她们，又卷走我——这是场性爱洪流中的戏水，一场天真的游戏，充满刺激、冒险和惊喜。我十分惊讶，那貌似贫瘠无情的荒原狼生活，竟恋情、艳遇不断，诱惑不绝。我几乎错过了她们每一个人，跌跌撞撞，逃之夭夭，随后将她们遗忘——但在这里，她们被保存下来，一个不缺，数以百计。现在我看见她们，献身于她们，沉沦于她们玫瑰色的昏暗的阴曹地府。从前帕布罗的蛊惑也回来了，还有其他的、更早的、当时我从未彻底理解的、富有想象力的游戏。她们微笑着将我带入轮舞。发生了许多说不出口的事，玩了许多一言难尽的游戏。

在充满无尽的诱惑、罪孽和纠缠不清的洪流中，我重新安然浮出水面。我已为赫米娜备好了充足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我已成熟。赫米娜——在我多彩的神话世界中，她是最后一个形象。她的名字出现在长长的名单的最后。同时，我恢复了意识，让我的爱情童话结束，因为我不愿在昏暗的魔镜中与她相遇。属于她的不是我的棋局中的一个形象，而是整个哈里。哦，我要重构我的形象游戏，让一切与她相关，获得最终的满足。

洪流冲我上岸。我又站在剧院寂静的包厢走廊。该怎么办？我伸手摸口袋中的棋子，但摆弄棋子的念头很快打消了。无尽的门、招牌和魔镜包围我，我下意识读起最近的一块招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如何用爱杀人

招牌上写道。一幅记忆中的画面迅速闪过脑海，仅持续几秒：赫米娜坐在一家餐厅的餐桌旁，突然放下手中的杯酒和刀叉，目光肃穆得吓人，喃喃说起深不可测的话。她对我说：她之所以让我爱上她，只是为了让我亲手杀了她。沉重的恐惧和黑暗袭上心头，突然间，一切又摆在面前，突然间，我又感到灾难和命运的降临。我绝望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掏出棋子，施展些魔法，重新安排棋局，但棋子不见了——我掏出的不是棋子，而是一把刀。我吓得要死，在走廊上奔跑起来，经过一道道门，突然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我看见镜中静静站着一匹高大漂亮的狼，跟我一般高。它不安的双眼闪着怯懦的光。它朝我眨眼，又微微一笑，咧开的嘴中露出血红的舌头。

帕布罗在哪儿？赫米娜在哪儿？那位谈起人格建构就喋喋不休的聪明人在哪儿？我又瞥向镜子，刚才我难道疯了？高大的镜中根本没有吐舌头的狼。镜中站着的是我，是哈里，灰头土脸，被一切游戏抛弃，被所有罪孽折磨得疲惫不堪，脸上尽管毫无血色，却总还是个人，是个可以与之交谈的人。

“哈里，”我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镜中人说，“我只是在等待，等待死神。”

“死神在哪儿？”我问。

“它来了。”他说。这时我听见剧院空房间里传来音乐，优美而可怕的音乐，是《唐璜》中石头客人出场时的音乐。那冰冷的声音来自彼岸，来自不朽者，回荡在阴森的房间。

“莫扎特！”我想，想唤来我内在生命中最爱的至高形象。

我身后传来一阵响亮而冰冷的笑声。这笑声诞生于诸神的幽默，来自人所不曾听闻的超越苦难的彼岸。我冻透了，又感到喜悦。转过身，我看见莫扎特向我走来。他大笑着从我身旁经过，安详地走向一扇门，打开门走进去。我赶紧跟上他——我年轻时的神，我一生挚爱和敬奉的偶像。音乐继续着。莫扎特站在包厢的护栏边。剧院内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充满无边的空间。

“您看，”莫扎特说，“没有萨克斯也行，尽管我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想冒犯这件华丽的乐器。”

“我们在哪儿？”我问。

“我们在《唐璜》的最后一幕，莱波雷洛[26]已经跪下。出色的一幕，音乐也值得一听。其中还有各种人性的意味，但仍能感受到彼岸的气息。比如那笑声——不是吗？”

“这是人间最后一部伟大的音乐作品。”我像个教师般郑重其事地说，“当然，后来还有舒伯特、胡戈·沃尔夫，也不能忘记可怜又可爱的肖邦。您在皱眉头，大师——哦是的，还有贝多芬，他也很了不起。但是，尽管他们的作品很美，却已是断编残简，已经瓦解。《唐璜》问世以来，人类再没有创造过如此完整的杰作。”

“您别太认真。”莫扎特哈哈大笑。可怕的嘲讽：“您自己也是位音乐家？嗯，我已经不干这行了，退休啦。偶尔瞧瞧，也只是为了找乐子。”

他举起双手，仿佛在指挥乐队。一轮月亮，或别的什么银白星体从某处升起。我望向护栏下深邃的剧院，云雾缭绕间，山峦和海岸朦胧可见，一片荒漠般的平原从我们脚下延伸至无边的远方。平原上有位令人敬畏的老者。他留着长须，面色凝重，身后是成千上万名身穿黑衣的男子，队伍浩浩荡荡。他看上去悲伤而绝望。

莫扎特说：“您瞧，那是勃拉姆斯。他想获得救赎，不过路途还很漫长。”

我听说按照上帝的裁决，这成千上万名黑衣人是总谱中多余声部和音符的演奏者。

“配器过于繁重，浪费了太多材料。”莫扎特点点头。

接着，我们看见理查德·瓦格纳正带领同样庞大的队伍行进，看见黑压压的千军万马拖扯他，要将他卷入队伍，而他则迈着疲惫的步伐负重前行。

“年轻时，”我悲伤地说，“我认为这两位作曲家是我能想象的最大的对跖人。”

莫扎特笑了。

“是的，历来如此。从远处看，这类人通常越来越像。此外，配器繁重不是瓦格纳或勃拉姆斯个人的错误，而是那个时代的错误。”

“怎么？难道他们要为时代的错误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我责难地喊道。

“当然，这是法务程序。只有他们偿还时代债务后才能清楚，他们个人的债务所剩多少，是否值得清算。”

“可是，他们不能为此负责！”

“确实不能。他们也不能为亚当偷食禁果负责，但他们不得不为此赎罪。”

“太可怕了。”

“确实，生活历来可怕。我们无能为力，却要对此负责。人生而有罪——这一点您不清楚？看来您接受了与众不同的宗教教育。”

我的处境何其悲惨！我看见自己，一个疲惫至极的朝圣者，跋涉在彼岸的荒漠。我背负着所有我写过的论文和文章，所有我写过的可有可无的书，身后跟着长长一队不得不为此工作的排字工，不得不吞咽这些文字的读者。我的上帝！还有亚当和禁果以及其他一切原罪。无尽的炼狱啊，我要为一切赎罪！而只有赎罪后，那个问题才会出现：在这一切背后，是否存在个人的、我自己的罪责，或者我的全部行为及其后果，是否只是海上的泡沫，只是事件之河中毫无意义的游戏！

莫扎特见我哭丧着脸，开始放声大笑。他笑着在空中翻筋斗，又用双脚踢腾出颤音。同时，他冲我喊道：“嗨，我的小伙子，难道你的舌头会咬你，肺会拧你？难道你在想你的读者，想那些吃货，那些可怜的馋鬼？想你的排字工，想那些唱反调儿的，该死的煽风点火的，磨刀霍霍的？太好笑了，你这条恶龙实在好笑，让人笑破肚子，笑得尿——裤——子！哦，虔诚的小心肝儿，浑身涂满你的油墨，带上你痛苦的灵魂，我来做东，送你根蜡烛，给你找点乐子！吹吹牛，扯扯淡，吵吵闹闹，捣捣乱，摇摇尾巴，千万别放慢。上帝有令，魔鬼要来抓你、揍你，你写的那些东西，胡说八道的那些事儿，哪样不是东拼西凑的！”

这番话对我刺激太大，甚至愤怒占了上风，根本无暇继续忧伤。我一把抓住莫扎特的辫子，他飞起来，辫子像彗星的尾巴，越来越长，我吊在尾巴上绕着世界旋转。该死，这个世界里真冷！不朽者忍受着如此稀薄而冰冷的空气。但这空气令人愉快，在失去知觉前，我甚至瞬间感到心满意足。锐利如刚的光亮和冰冷的喜悦贯穿我的身心，我想像莫扎特一样，高亢、疯狂而超凡脱俗地大笑。但这时，我的呼吸停止了，意识消失了。

我在迷乱中醒来，浑身酸软。走廊里的白光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我没有加入不朽者的行列，还没有。我仍待在充满谜团和苦难，充满荒原狼和困苦纠葛的此岸。这里没有一处好，没有一处尚可忍受——这一切必须终结。

墙上的大镜子里，哈里正与我相对而立。他看起来很糟，就像受邀去教授家随后又去了黑鹰酒馆的那天。但那天已十分久远，已过去几年，几百年。哈里老了。他学会了跳舞，拜访了魔术剧院，听见了莫扎特的笑声。他不再害怕跳舞、女人和剃刀。即便天资平平的人经过几百年的历练也会成熟。我长久望着镜中的哈里：我还能认出他。他仍有几分十五岁时的模样。那年三月的一个周日，他在岩石上遇见罗莎，摘下了受坚信礼时戴的帽子。但打那以后，他老了几百岁。他追求哲学和音乐，又感到厌倦。他在钢盔酒馆痛饮阿尔萨斯酒，与平庸的学者辩论奎师那神。他爱过艾丽克，爱过玛丽亚，与赫米娜成了朋友。他扫射过汽车，与皮肤光滑的中国女人睡过觉，遇见了歌德和莫扎特。他陷入时间和虚幻的现实之网，又在网中戳出一个个窟窿。他失去了漂亮的棋子，口袋中却多了一把真正的刀。前进！老哈里，你这又老又颓的家伙！呸，活见鬼，生活的滋味真苦！我朝镜中的哈里啐了一口，一脚踢碎镜子，踩个稀烂。

我慢慢走过发出回声的走廊，专注地看着一扇扇曾做出美好承诺的门：没有一扇门上还贴着招牌。我走过魔术剧院的几百扇门。难道今天我不是参加了化装舞会？已过去百年，而很快，再无年月。我还有些事要做，赫米娜还在等我，那场婚礼将十分奇特。我在阴暗的波涛中一路游去，被浊浪冲刷。奴隶，荒原狼，去见鬼吧！

浊浪将我冲到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哦，罗莎，哦，遥远的青年时代，哦，歌德和莫扎特！

我打开门，一幅简单而绝妙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地毯上躺着两个人，赤身裸体：一个是美丽的赫米娜，一个是英俊的帕布罗。他们并排躺着，睡得很沉。看来，两人在贪得无厌又迅速腻味的性爱游戏后疲惫至极。他们是两个美人。两副完美的躯体构成一幅动人的画面。赫米娜左侧乳房上有一块新鲜的圆痣，颜色发暗，那是帕布罗用他美丽而发光的牙齿留下的爱痕。就在这里，我插入了尖刀，直插到底。鲜血从赫米娜洁白柔软的身体流出。如果换一种情况，我会吻干这血。可现在我没有。我只是望着血如何流，望着她的眼睛如何在微微睁开的一瞬，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惊讶。“她为何惊讶？”我想。接着我又想，我该把她的眼睛合上。但不等我动手，她就闭上了双眼。她死了，头微微歪向一侧，一道细小而精致的影子，跳动在她的腋下和胸前，像是在提醒我什么——我忘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久久望着她，终于如梦初醒，回过神，打算离开。我看见帕布罗翻了个身，他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随后转身望向美丽的死者，脸上露出微笑。这个家伙永远不懂严肃，我想，一切都会让他发笑。帕布罗小心地掀起地毯的一角，盖在赫米娜胸前，遮住伤口，悄然离开包厢。他会去哪里？所有人都抛下我不管？我独自留下，待在半遮的死人身边。我爱她，羡慕她。她男孩儿式的卷发垂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微张着，在苍白的脸上泛着红光，她的头发散发着柔和的香气，小而美的耳朵透着微光。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在她属于我之前，我的爱人，我杀了她。我做了不可思议的事。我跪在地上发呆，不知我的行为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杀了她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聪明的棋手和帕布罗会对此作何评价？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从思考。涂红的嘴唇在毫无血色的脸上越来越红。这副僵硬的嘴唇就像我的一生，像我可怜的幸福和爱情：一点红，画在一张死人的脸上。

而从这张死人脸上，从死人的肩膀和苍白的胳膊上，迟缓地散发出逼人的恐怖，散发出严冬的凄清和孤寂，缓慢地、缓慢地生出寒气，冻僵了我的手和嘴。难道我熄灭了太阳，杀死了一切生命的心脏？难道宇宙的严寒降临了？

我冻得发抖，直勾勾地盯着死人僵硬的额头、僵硬的卷发，盯着她耳廓上苍凉的微光。她身上散发的寒气是致命的，又美得可怕：它发出美妙的轰鸣。它是音乐！

我不是早就有过这种既恐惧又幸福的感觉？不是早已听过这音乐？是的，在莫扎特那里，在不朽者那里。我想起一首诗，一首过去在某处发现的诗：

而我们相反，已找到自身，

在以太之星照耀的冰面。

不认时辰，也不识昼夜，

非男非女，亦无老无幼。

……

清冷不移是我们永恒之存在，

清冷如星光灿烂，是我们永恒的笑声。

这时包厢的门开了，莫扎特走进来，我差点没认出。他穿着现代服装，没梳辫子，没穿马靴或系扣鞋。他刚要挨着我坐下，几乎碰到我时，我一把拦住他，以免他沾上赫米娜胸口流到地板上的血，弄脏了衣服。他重新坐下后开始专注地摆弄原本摆在四处的小零件和小机械。他对这些玩意儿十分重视，东拧拧，西转转。我钦佩地看着他灵巧敏捷的手指，希望能看见这双手弹琴！我沉思着看他，或者说并非沉思，而像是做梦。这一刻，我迷失在他智慧的双手中，因他近在咫尺而被他温暖，又感到害怕。他究竟要做什么？他在鼓捣什么？我根本没有注意。

他组装了一台收音机。装好后，他拧开扩音喇叭说：“我们将听到在慕尼黑演奏的亨德尔的《F大调大协奏曲》。”

难以言状的震惊和恐惧！这邪恶的金属漏斗果然喷出嚼烂的橡胶和支气管黏液的混合物，喷出留声机的拥有者和收音机用户们齐声称为“音乐”的东西——而在肮脏的黏痰和持续不断的鸦噪背后，确实能分辨出这段圣乐高贵的结构、庄严的布局、冷峻高远的气息和辽阔的弦鸣，就像在厚厚的污垢下一幅珍贵动人的古画隐约可见。

“我的上帝！”我惊叫道，“莫扎特，您在做什么？您是认真的？要用这件浊物来折磨我、折磨您自己？您正在展示的这部丑陋的机器是这个时代的胜利，是我们这个时代在毁灭艺术的战争中最终得以取胜的武器。莫扎特，您非如此不可吗？”

哦，这个阴险人物此刻是如何笑的！他发出冰冷的笑声，像个幽灵！他无声的笑能粉碎一切！他欣快地看着我受折磨，拧了拧该死的旋钮，挪动了铁皮喇叭。他笑着，让扭曲的、失去灵魂的、中毒的音乐继续在空间回荡。他笑着回答了我：

“您别激动，邻居先生！您可曾注意这段渐慢的部分——奇思妙想，不是吗？好了，您这个不耐烦的人，让这段旋律沉入您的心底吧——您可听见低音？它像诸神迈着庄重迟缓的步子——让老亨德尔的乐思步入您的心灵，平复您的不安！您听听，您这小人儿，别激动，别嘲讽，这部可笑的机器虽然戴着毫无指望又愚蠢至极的面纱，但面纱后，这段圣乐遥远的身影悠然而过。请您留神，其中不乏可学之处。您注意这疯狂的喇叭，它似乎在做世界上最荒谬、最无用和最不该做的事，它不分青红皂白，无知又粗鲁地将某处正在演奏的音乐，惨遭扭曲的音乐，塞进一个不属于音乐的陌异空间——但尽管如此，它无法破坏音乐本身的精神。它只能证明技术的无能和操作工程的枯燥无味。听仔细，小家伙，您需要它！竖起耳朵吧！您不仅能听见被收音机扭曲的亨德尔，他的音乐在如此丑陋的表面形式下依然神圣——可敬的人，您还能耳闻目睹一则关乎一切生命的杰出寓言。听广播时，您还能看见、听见理念与现象，永恒与时间，神性与人性之间最原始的搏斗。正是如此，亲爱的先生，收音机将这世上最辉煌的音乐盲目地扔进最不成体统的空间长达十分钟，扔进市民的沙龙，扔进阁楼，扔进闲聊、大吃大喝、打哈欠和呼呼大睡的听众中。它剥夺了音乐的感官之美，伤害它，剐破它，让它变成黏痰，却不能杀了它的精神——正如生活，所谓现实，颠覆了世间生动的图像游戏，让亨德尔的音乐之后，来一场关于如何隐瞒中型工业企业资产负债的报告，将迷人的管弦乐变成一团令人倒胃的声音黏液，将报告中的骗术和过分卖力的鼓吹，它不毛之地上的生计所需和虚荣心，塞入理念和现实，管弦乐和耳道的夹缝中。整个生活都是如此，我的小家伙。我们只能听之任之。假如我们不是蠢得像头驴，我们就该付之一笑。像您这类人根本无权批评收音机或生活。您最好先学会倾听！学会认真对待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物，嘲笑其他事物！难道您自己做得更好、更高尚、更智慧、更格调高雅？哦不，哈勒先生，您没有。您将您的生活搞成了一部可怕的病史，将您的天赋变为不幸。而您，我看您对待这样一位漂亮迷人的年轻姑娘，除了一刀扎进她的身体，杀了她之外，根本没有别的方式。您认为这样做对吗？”

“对吗？哦，不！”我绝望地喊道，“我的上帝，一切都错得离谱，愚蠢糟糕得离谱！我是个畜生，莫扎特，是个愚蠢邪恶的畜生，病态、堕落，您说得千真万确——不过，说到杀死这位姑娘，这倒是她自己的心愿，我只是满足了她的心愿而已。”

莫扎特默默笑了，又大发善心，关掉了收音机。

我的辩词一经说出，就显得相当愚蠢，尽管说时我感觉言之凿凿。我突然想起，在赫米娜谈论时间与永恒时，我立即将她的思考视为我的思想的镜像，而当她希望我杀死她时，我却觉得这是她的想法和愿望，丝毫不会受到我的影响。可是当时，我为何不仅接受了这一可怕而令人惊讶的想法，还预料到它的发生呢？或许这正是我的想法？为何我恰好在看见赫米娜赤裸着躺在别人怀里时杀了她？莫扎特无声的笑听起来无所不知又充满嘲讽。

“哈里，”他说，“您真会逗趣！难道这位漂亮姑娘除了希望您捅她一刀外，对您没有别的指望？您去骗别人吧！呐，至少您这刀捅得不错，那可怜的孩子立即死了。现在，或许是您该认清您向这位女士献殷勤的后果的时候了——还是您想逃避后果？”

“不！”我喊道，“难道您根本不懂？认为我要逃避后果！我所渴求的不是别的，正是赎罪，接受惩罚、惩罚。把我的头放在铡刀下，让人惩罚我，毁灭我。”

莫扎特望着我，嘲讽的神情令人难以承受。

“您总能慷慨陈词！但您还将学会幽默，哈里。幽默总是‘绞刑架上的幽默’。必要时，您也将在绞刑架上学会幽默。您准备好了，对吗？很好。去检察官那里吧，那部毫无幽默感的法律机器将摆布您，直至一天清晨，您在监狱中被冷酷地砍下头颅。您准备好了？”

突然，一块招牌闪入眼帘：

哈里的绞刑

我点头，表示同意。四堵带铁窗的围墙围着空旷的院子。院子里放着崭新的断头台，站着十几位穿法衣和礼服的先生。我站在中间，在破晓的冷风中悔恨、恐惧，瑟瑟发抖。但我心甘情愿，准备好接受惩罚。我按命令向前走，又按命令跪下。检察官摘下帽子，清了清嗓子。其他先生也跟着清了清嗓子。他展开公文，举到面前，开始宣读：

“先生们，站在您面前的哈里·哈勒被指控肆意滥用我们的魔术剧院并被判有罪。他不仅亵渎了高尚的艺术，混淆了美丽的图像大厅和所谓现实，用一把镜像中的刀杀了一位镜像中的姑娘，他还毫无幽默感地表现出将魔术剧院变为自杀机制的意图。为此，我们判处哈勒永生不死，剥夺他十二小时进入剧院的权利。此外，无法赦免的刑罚还有，他将被嘲笑。先生们，来，预备齐：一——二——三！”

一数到三，在场的人立即无可指摘地一齐发力，爆发出大笑。在高声合唱中，这来自彼岸的笑声可怕而令人忍无可忍。

我恢复意识时，莫扎特仍像先前一样坐在我身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您已经听见了您的审判。您还必须习惯，继续听生活的广播音乐。这对您有好处。您的天分异常差劲儿，亲爱的笨蛋，不过，您会逐渐理解什么是对您的要求。您要学会笑，这是对您的要求。您应理解生活的幽默，生活的绞刑架上的幽默。当然，您准备好在这世上做任何事，却唯独不愿做要求您做的事！您准备好刺死姑娘，准备好接受庄严的审判，您也必定准备好苦修百年，遭受百年的鞭打。对吗？”

“哦，对。我心甘情愿。”我在痛苦中喊道。

“没错！任何愚蠢乏味的活动都少不了您，慷慨的先生，您为所有情感做作、毫无风趣可言的活动捧场！好吧，我可不愿屈就，也不会为您这些浪漫的忏悔活动赏您一分钱。您想被处死，愿意被砍头，您这个亡命徒！为了愚蠢的理想，您还会再杀十次人。您想死，您这懦夫，您不想活。见鬼！您应该活！就算您被判处最重的刑罚，也不无公正。”

“哦，最重的惩罚是什么？”

“比如我们可以让那位姑娘复活，让她嫁给您。”

“不，我不愿意。那将是一场灾难。”

“听上去就像您制造的灾难还不够多！现在矫饰和谋杀该结束了，您该理智点！您要活，要学会笑。您要学会听生活中该死的广播音乐，学会尊重它背后的精神，嘲笑其中的渣滓。结束了，这就是我对您的全部要求。”

我咬紧牙关，轻声问道：“假如我拒绝呢？假如我，莫扎特先生，剥夺您处置荒原狼、干涉他的命运的权力呢？”

“那么，”莫扎特平静地说，“我建议您再抽一根我的好烟。”说着，他从马甲口袋里为我变出一根烟。而他突然不再是莫扎特，而是用一双充满异国情调的黑眼睛温柔地望着我，他变成了我的朋友帕布罗。他和教我用无数形象下棋的人宛如孪生兄弟。

“帕布罗！”我一惊而起，喊道，“帕布罗，我们在哪儿？”

帕布罗递给我香烟和火柴。

他笑了：“在我的魔术剧院。如果你想学探戈，当将军，或和亚历山大大帝交谈，下次都听你调遣。不过我必须说，哈里，这次，你有点儿令人失望。你彻底忘了自己，破坏了我的小剧院的幽默，搞得一团糟。你用刀刺人，让现实的污垢玷污了我们漂亮的图像世界。你做得太不漂亮！真希望你至少因为看见赫米娜和我躺在那里，出于忌妒才那么做。可惜，你不懂如何演好这个角色——我相信，你已经学会了更好地游戏。好了，你还有机会改正。”

他拿起赫米娜，后者在他指间立即缩小为棋盘上游戏的棋子。他拿起她，放进了刚才掏出香烟的马甲口袋。

浓烈而甜蜜的香烟令人舒畅，我感到整个人被清空，准备睡上一整年。

哦，我理解了一切，理解了帕布罗，理解了莫扎特，听见了身后某处可怕的笑声。我知道了口袋中装有千百万生活游戏的棋子，震惊地预感到其中意味。我愿再次开始游戏，再次品尝它的苦，再次为它的荒谬战栗，再次并不断地徘徊在我内心的地狱。

总有一天，我会下好这盘棋。总有一天，我能学会笑。帕布罗在等我。莫扎特在等我。

[3]十九世纪奥地利小说家、画家和教育家，因病痛自杀。

[4]让·保罗小说《飞船制造者齐奥索诺的航海笔记》主人公。

[5]让·保罗小说《随军牧师施梅尔茨勒前往菲尔茨的旅行》主人公。

[6]位于印度尼西亚的佛塔。

[7]《浮士德》中的魔鬼。

[8]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儿童为献祭品。

[9]耶稣受难前夜曾在克西马尼园中祈祷。

[10]波斯的太阳神。

[11]印度教中的神，通常作为毗湿奴的第八个化身。

[12]风行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一种爵士舞。

[13]两人均为歌德同时代的德国诗人。

[14]毕尔格曾爱上妻子的妹妹，并以“莫莉”为名在作品中赞美她。

[15]歌德的妻子。

[16]意大利国家独立和统一运动的领袖，军事家，民族英雄。

[17]据《圣经》记载，所罗门王是公元前十世纪统一的以色列王国的统治者。

[18]中世纪德语诗人。

[19]两人均为十八世纪德国作曲家。

[20]被基督教几个教派尊称为殉道者。他在三世纪罗马皇帝德西乌斯统治时期被杀，或在皇帝马克西米努斯·达亚统治时期被杀。

[21]又称“罗马宗徒”，宗教改革时代的巨擘。

[22]十九世纪美国诗人。

[23]也写作“Tat Tvam Asi”，是吠陀时期印度教核心思想之一，最初出现在《奥义书》的第六章第八节第七句。它的字面意思是“这（Tat）是（Asi）你（Tvam）”，“这”意味着宇宙、太一或自然法则等。对这句话的一种解释是：自我在其纯粹和质朴的状态下，完全或部分与绝对现实相同，是所有现象的基础。

[24]威廉·豪夫的童话故事《鹳鸟的国王》中的一句咒语。

[25]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终曲乐章《欢乐颂》中的唱词，诗作者为席勒。

[26]《唐璜》中唐璜的仆人。

译后记

我们所知的世界，包含其中的不公、腐朽和恶意，如何与我们信任的理想和至高愿景相协调？一切赋予生命价值的神圣事物——美、爱、真理和善——是真实的，还是空洞的幻象，给人慰藉的错觉，我们最珍视的希望和创造？音乐仅为娱乐服务，还是一条步入内心的通道，让人类在被异化的现实中得以肢解自我并在忘我的状态下获得瞬间的幸福并回忆天堂？我们的自我，被扼杀在社会诫命的暴政下，又为何深感成为真正的人，成为不朽者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如果生命终将结束于坟墓中，我们又为何致力于艰辛地塑造自我，探索永恒？

《荒原狼》的主人公哈里·哈勒，市民社会的优雅绅士，政治和文化上孤独的批判者，一心渴望毁灭的原始野兽，在回答上述心底无声的提问时，在遭受以精神世界受到威胁和技术全面合理化为标志的动荡现实中，做着调和其自认的双重本性，即人性与狼性的努力。他深入灵魂的矛盾如此剧烈，乃至他在痛苦地试图解决这些矛盾时，被逼到生存的边缘。

1927年出版的小说《荒原狼》具有强烈的自传色彩。它是赫尔曼·黑塞以对主人公哈里·哈勒的考察，力求揭示和解决其本人与大众文化、工业社会和权力阶级的冲突以及深层心理危机的文学表达。

以富有创造性的三重视角，本书的第一部分分别以匿名编者的前言，哈勒本人的自述，一本名为《论荒原狼》的手册的深度剖析，描述了市民、自我和不朽者眼中的哈里·哈勒，揭示了他自身的矛盾和危机，预言了解决这一矛盾和危机的可能性。第二部分由哈勒和他的三个新朋友——赫米娜、帕布罗和玛丽亚共同展开。他们可以被理解为哈勒内心的渴望或其命运的折射，特别是赫米娜，既是哈勒灵魂的镜像，又是他另一个性别的自我。哈勒在赫米娜身上获得了他为完善自身所需要的激励。他在梦中与他热爱的歌德对话。赫米娜、帕布罗和玛丽亚共同将哈勒引向他生活的对立面，并准备通过魔术剧院克服他的危机。第三部分发生在魔术剧院。在那里，积极和消极的场景、符号和隐喻令人心惊肉跳：哈勒的灵魂分裂在破碎的镜像中。人能依照内在的意愿，安排灵魂的棋子，塑造生活的游戏。在不可理喻的表演中，人与狼进行着主权互换的杂耍。在反对机器的战斗中，哈勒射杀了司机，掀翻了汽车。他重温并赢得了旧日各式各样的爱情。他象征性地谋杀了赫米娜，遇见了他最崇拜的莫扎特，在最后的法庭上，接受了不朽者的审判——黑塞艰难地摸索着，在语言不存的地方，在难以表达的经验领域呼应内心的提问，苦苦寻找答案。最终，哈勒意识到，灵魂就像“千百层薄皮组成的葱头，无数根细线构成的织物”。他意识到善与恶可以在理性的建构和反思中相互依存，意识到在治愈的路上，人必须以幽默接受生活，在自我嘲讽和嘲讽文化与社会的不足中调和自我。唯有幽默地看待现实，唯有在生命中轻盈地跳舞，开怀大笑，人才能找到摆脱生存危机的出路，在抵达完善的征程中迈出微小的一步。这是一场对生而为人的最残酷的庆祝，是一部反对平庸的充满勇气的诗篇。它揭示了欲望与恐惧的荒谬，以诚实和坦率的态度，承认并处理了内在无意识的火山爆发。

以欠缺的意志和力量，我将译稿献给所有处于忧愤中，却依然不懈地坚守信念、顽强修正、默默向上的朋友们。感谢读者的鼓励。感谢编辑梦奇和果麦给予的耐心、包容和爱护。

姜乙
2022年7月25日于哈尔滨

黑塞年表

1877
7月2日生于德国卡尔夫/符滕堡。

1881
随父母迁居瑞士巴塞尔。父母从事传教士培训工作。

1886
7月随全家返回卡尔夫，入实科中学。

1890
在格平根拉丁文学校准备符滕堡国家考试。

1891
9月起在毛尔布隆神学院学习，7个月后逃学。决定“要么成为诗人，要么什么也不是”。从此积极自我进修，海量阅读。

1892
6月自杀未遂，入精神病院。11月进入坎施塔特文理中学。

1893
高中毕业。

1894
在工厂当机械师的学徒。

1895
在图宾根的书店当学徒。在孤独中开始写诗与散文。

1899
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当时没有回响。
少量刊印散文集《午夜后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被诗人利鲁克推荐。9月移居巴塞尔，在赖希书店做书商助手。

1900
为《瑞士汇报》（Allgemeine Schweizer Zeitung）写文章和书评。

1901
第一次去意大利旅行。8月转去巴塞尔瓦滕维尔古董书店任职。

1902
出版献给母亲的《诗歌》（Gedichte）。

1904
出版小说处女作《乡愁》（Perter Camenzind，又名《彼得·卡门青》）。与摄影师玛丽亚结婚，于7月搬入博登湖畔盖恩霍芬的一户农舍。出版传记研究《薄伽丘》（Boccaccio）和《圣法兰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
儿子布鲁诺出生。

1906
出版长篇小说《在轮下》（Unterm Rad），大获成功。与多家报纸杂志合作。创办旨在反对威廉二世个人统治的杂志《三月》（März ，黑塞作为共同出版人至1912年）。

1907
搬入为自己和家人在盖恩霍芬所建的新居。开始设计和种植花园。出版短篇小说集《此岸》（Diesseits）。

1909
次子海纳出生。

1910
出版关于音乐家的长篇小说《生命之歌》（Gertrud）。

1911
三子马丁出生。夏天开始旅行，原计划是去印度，但是最终去了新加坡、苏门答腊和斯里兰卡。

1912
永久离开德国，全家搬至瑞士伯尔尼，住进已故画家朋友维尔蒂的房子。

1914
出版关于艺术家婚姻的长篇小说《艺术家的命运》（Rosshalde）。7月“一战”爆发，黑塞报名入伍，因体检不合格而落选。战期在伯尔尼继续为德国战俘效力，呐喊呼吁和平。

1915
出版《漂泊的灵魂》（Knulp）、诗集《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又名《黑塞自传》）。

1916
父亲去世，三子马丁病笃，妻子玛丽亚患精神病，受到德国民族主义者的谩骂攻击。一连串打击使黑塞精神崩溃，住院疗养。开始阅读精神分析方面的著作。出版短篇小说集《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

1919
出版《德米安》（Demian，又名《彷徨少年时》）、《小花园》（Kleiner Garten: Erlebnisse und Dichtung）和《童话集》（Märchen）。与妻子玛丽亚分开，独自迁居至瑞士提契诺州的蒙塔诺拉，作为租户住在一幢名为卡萨卡木齐的古典大宅中。

1920
出版《画家之诗》（Gedichte des Malers）、《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Klingsors letzter Sommer）。

1922
出版《悉达多》（Siddhartha）。

1924
与第二任妻子露特结婚。婚姻仅持续了三年。

1925
出版《温泉疗养客》（Kurgast）。到德国南部城市做巡回朗诵会。

1927
出版《荒原狼》（Der Steppenwolf）。遇见灵魂伴侣尼侬。

1930
出版《精神与爱欲》（Narziss und Goldmund，也常直译为《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

1931
在蒙塔诺拉搬入H.C.波德莫为他建造并供他终生居住的房子。与艺术家尼侬结婚。出版《通向内心之路》（Weg nach Innen）。开始撰写《玻璃球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

1932
出版《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被德国纳粹列为“不受欢迎的作家”，仍坚持独立清醒思考，以祭神般的恭敬心打理花园。笔耕不辍，在黑暗岁月中保持一份人类良知。

1934
成为瑞士作家协会会员，抵制纳粹文化，帮助流亡同事。出版诗选《生命之树》（Vom Baum des Lebens）。

1939
“二战”爆发。著作无法在德国出版。

1943
在瑞士出版《玻璃球游戏》二卷。

1945
在瑞士出版《梦之旅》（Traumfährte）。

1946
出版《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和法兰克福市的歌德奖。著作又可在德国出版。此后，黑塞过着晚年的闲适时光。

1950
在黑塞的鼓励和支持下，著名的彼得·苏尔坎普出版社开张。

1951
出版《晚年散文集》（Späte Prosa）和《书信集》（Briefe）。

1954
出版童话《皮克托的变化》（Piktors Verwandlungen）。

1956
在巴符州德国艺术协会的支持下成立赫尔曼·黑塞基金会。

1957
于苏尔坎普出版社出版《黑塞文集》（Gesammelte Schriften），共七卷。

1962
8月9日，于蒙塔诺拉家中安详辞世。

荒原狼

作者_[德]赫尔曼·黑塞
译者_姜乙

产品经理_殷梦奇
装帧设计_付禹霖
产品总监_应凡
技术编辑_顾逸飞
电子书制作_李元沛
出品人_吴畏

营销团队_魏洋 礼佳怡 孙烨 毛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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